第九十一章 纠葛
熊清不知道那一刻他是什么心情。
他面前的夏芸明明只有几步之遥,却忽然变得十分遥远,远到他再也无法触及。
沈西楼拍拍他的肩膀:“愣着干什么,快进去呀。”
熊清踩着棉花似的晃晃悠悠走到夏芸面前。夏芸仰头望着他,眼中含着点晶莹的泪光,却笑了:“你总算出来了。”
熊清喃喃道:“没错。我出来了。”
他抬起手,似想抓住夏芸的手。他还记得在那个黑暗的牢房里,这双手是多么温柔。他忽然很想再回到那个牢房里,永远也别出来,永远也别从梦中清醒。
“你让沈西楼来救我的?”熊清几乎耗尽所有力气,才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夏芸咬着嘴唇,一双大眼睛痴痴地看着他:“是。我找不到其他人,也没有别的法子了。”
熊清猛地闭上眼睛,深深吸口气。再睁开时,沈西楼已站在夏芸身边,手放在夏芸的肩上,对熊清笑道:“你已经很累了。快去休息吧。客房早就备好了。”
他的笑容和手势都透露出点点敌意。熊清当然明白。他咬紧牙,拖着沉重的脚步从他们身边走过去。
夏芸忽然喊了一声:“熊清!”
熊清鼓足勇气回过头,夏芸挣脱沈西楼,跑上前来,从腰间解下一把剑,双手捧给熊清。
熊清看着自己的剑和捧着剑的细白小手。这些东西在他眼前逐渐变得模糊,而后他接过剑,又伸手从衣领里扯出一个粗布口袋。
他解开那个口袋,有点哆嗦地倒出一块玉牌,还给夏芸。
夏芸接过玉牌,默默垂下头。
熊清瞧见有几滴眼泪落在玉牌上,渗进那个浅浅的“芸”字里。这情形他已不能再看,只有转过身去。
夏芸哽咽:“熊清。”
熊清僵着脖子没有回头,跟着沈家的仆人一步一个钉子似的往前走,一直走到一间客房。仆人退下,熊清关上门,一头栽倒在床上。
床很宽很软,也很干净。床上铺的被子用料精致,比熊清身上穿的衣服还要好二十倍。如果仔细一嗅,还能嗅出隐约的香气。
躺在这样一张床上,就算是夜夜失眠的人也不能不睡着了。
可是熊清偏偏睡不着。不仅睡不着,还辗转反侧,心内万分焦灼。
他不能对沈西楼发火。沈西楼是个生意人,当然不会做亏本买卖。虽然他也很奇怪沈家居然有这样的背景,能把他从那样的大牢里捞出来。
夏芸的心意他也明白,因为明白,所以更是肝肠寸断。
熊清想来想去,躺不住了,跳下床来回走动。
事到如今,他只有后悔,当时为何不坚定地告诉夏芸他能逃出去。就算最终逃不掉,也不至让事情变成如今这样。
一直在房里磨蹭到晚上,仆人来敲门,请他出去吃饭。
“不吃!”熊清一下子烦躁起来,隔着门吼了一嗓子。外面没声儿了。
又过了一会儿,熊清听见有些嘈杂的脚步声从他门口经过。想是所有人都去厅堂吃饭,只剩他孤零零一个人呆在这间逐渐暗下来的客房里。
熊清出了半天神,最后拿起自己的剑,紧紧握在手中。
所有人都会离开,只有这把剑可以一直陪着他。
熊清心情复杂地抽出剑,转来转去,看着昏暗光线在剑刃上反射出光芒。而后他想起了再也不能拿剑的逍遥子。
熊清嚯的一下站起来!
沈西楼说谢良也来了沈家别院要找他,还不知是何事。
熊清快步走到门边,哗啦一下拉开门,忽然愣住。夏芸就站在门口,不知已站了多久。听见开门声,她倒像吃了一惊,抬起头看向熊清,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
两人尴尬地对视。夏芸先开口:“这些衣服都是新的,你拿去,明日好穿。”
熊清僵硬地从她手上接过,勉强笑道:“为什么要穿新衣服?”
夏芸低下头,轻轻道:“明天我就和沈西楼拜堂成亲。你……”她顿住了,眼睛看着地,手指局促地绞着衣带。
熊清双手死死抓着新衣服,用力之大,都快把衣服揉成一团。他深呼吸好几遍,才道:“我也要去喝一杯喜酒了?”
夏芸咬着嘴唇,点点头。
熊清突然控制不住了,一把把她拉进屋,反身撞上门,低声吼道:“他有什么好?!你、你为什么……”
夏芸避开他的目光,颤声道:“江湖上都以为沈家只有三兄弟,其实沈西楼还有个四叔,在朝中做官。这回你能出来,全靠他四叔从中周旋。他还花了大笔银子,为你买了个替死鬼。”
熊清一时语塞,半晌放开她,颓然坐在床上。
前所未有的挫败感涌上心头。当真应了沈西楼那句话,他顶着别人保下来的脑袋,坐着别人的马车,躺在别人家里的床上。还有什么好说的。
熊清拼命揉着眉心,疲倦道:“你回去吧。明天我一定来。”
夏芸站在原地,手指搅来搅去,也说不出一句话。屋外忽然响起敲门声,还有沈西楼的问询:“阿莲?”
夏芸一惊抬头,忙道:“马上就来。”她看了一眼熊清,熊清不知心头是什么滋味,挥手道:“走吧。”
夏芸打开门,沈西楼疑惑地瞧了瞧他们,又牵起夏芸的手把她拉走。熊清听见隐隐约约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这么晚了,你……”
而后是夏芸低低的辩解:“我只是送了件衣服过去。”
说话声远了,熊清倒在床上,心里刀割一样。
一夜未眠。
清晨熊清起来,穿上一身簇新的衣服,开门出去。沈家别院已焕然一新,四处披红挂绿,仆人们忙忙碌碌地走来走去。
熊清一路走过去,没有看见夏芸,也没看见沈西楼。他站在庭院里彷徨半日,随手拉住一个仆人:“你家主人呢?”
那仆人引着他往里走去,结果迎面撞上急匆匆往外跑的沈西楼。沈西楼身后跟着十来个白衣少年,每一个都在劝:“少爷!”
沈西楼烦躁道:“我回来再跟你们算账!”他抬头看见熊清,僵硬地笑了一下,“你睡醒了?”
熊清皱眉道:“你怎么了?”
沈西楼一边往外走一边恨恨道:“我本想悄悄拜了堂便罢,他们又去跟老爷子通风报信。这下可好。”
熊清摸不着头脑,跟着他一路小跑到院门口。门外停着一辆马车。熊清十分熟悉的沈家马车。
沈西楼快步上去,堆着笑脸:“父亲大人。”
沈三从马车上跳下来,一言不发,狠狠一脚踹向沈西楼,将他踹出三丈远。熊清暗道踢得好,又见沈西楼的跟班都噤若寒蝉,只有自己上前把他扶起来。
沈西楼按着腰,一脸哀相:“父——”沈三又是一脚。沈西楼再次飞了出去。熊清还未来得及过去,沈三已似飞燕掠到沈西楼身边,一顿拳打脚踢。
一时只见尘土飞扬,沈西楼惨叫连连。熊清完全惊住,愣在原地。
沈三边打边怒道:“越来越无法无天。你眼里可还有我?可还有文绣?”
熊清悄悄问一个白衣少年:“文绣是谁?”
那少年小声道:“沈三爷为少爷订下的亲事,对方来头也不小。可惜少爷不喜欢,推脱说要出去修习武功闯荡江湖,一溜烟跑了。”
沈西楼嚎叫:“沈永!我听见了!哎呀!”
沈三踢打一会儿,出了气,命令道:“收拾东西,跟我回去。”
沈西楼狼狈不堪爬起来,眼睛通红,顶嘴道:“我就要娶阿莲!今天就要拜堂!”
沈三一拳过去,他又应声倒地。熊清都看得牙疼,正要上去劝阻,又听沈三喝道:“拈花惹草也罢了,还想当真?”
熊清和沈西楼同时怒了:“什么拈花惹草!”
两人声音合在一起,颇为洪亮。沈三一时愣住。僵持中熊清忽然听见一个轻微的吸气声。他一回头,见夏芸一身红嫁衣,扶着门框,脸色惨白。
熊清心头一痛,赶紧迎上去。沈西楼也慌慌张张爬起来。沈三更怒,指着夏芸,向沈西楼吼道:“这样来历不明的女人,也敢往屋里拉?”
夏芸神情惨淡,身子晃了晃,似要倒下去。熊清拉住她,往院中疾走。夏芸被扯得跌跌撞撞,不停回头。院外沈三和沈西楼的争吵还继续,话也越来越难听。
熊清一直将她带到自己的客房里,让她坐下。夏芸抱着手臂,浑身哆嗦,那身艳丽的红色愈显凄凉。
熊清又气又恨,又不知如何安慰她,只得默默站在一边。夏芸沉默一会儿,忽然拔下头上一根金簪,扔在屋角,而后将脸埋在手心上,肩膀微微抽动。
熊清哑着嗓子道:“阿莲。”伸手想拍拍夏芸的肩膀。谁知他的手刚放在她肩上,她一下子抬手抱住他,头埋在他身前,哽咽起来。
熊清一时手足无措,挣扎良久,还是环住她的肩膀,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她后背。
不知过了多久,熊清听见有人在门口冷笑一声。他以为沈西楼找过来了,横下心,继续抱着夏芸,只扭过了头。
门口的人居然是谢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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