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暴动
长剑在手,熊清再无所惧。
凌厉剑光撕开人群,势如破竹。熊清直冲到被困的夏芸身边,吼道:“快走!”
夏芸抽身离开,熊清回剑挡住看守,拼力厮杀,剑不留情。执棍的看守几乎都被他放倒,然而更多人长剑出鞘,猛扑上来。
这地底下所有的看守都被惊动,嗡嗡响成一片,朝此地汇集。
熊清左劈右砍,恍然又似回到唐门重围中。层层叠叠的人头涌上来,砍之不尽杀之不绝。熊清浑身都被血浇透,身上不知添了多少伤口,但却拼力向前,毫不退缩。
熟悉的黑暗里飘荡着熟悉的血腥,他心中那股悲愤绝望之气又在奔腾。
就是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方,虚掷的年月,受过的欺凌,所有一切全翻上心头。熊清在人群里左冲右撞,淋着血雨狂啸,长剑越发狠毒,所过之处,惨叫呼号爆起又戛然而止。
冲杀了几个来回,熊清听见了另一个古怪的声音。
像无数人同时发出怒吼,声震九霄。熊清杀出人群,被眼前这景象震住。
夏芸打头,领着一大群奴隶朝阶梯处猛冲过去。轰隆隆的声音动地而来,仿佛旷野上牛群马群发了疯一样狂奔的蹄声。不仅熊清,连看守们都愣了。
夏芸率先登上阶梯,遥遥一指阶梯顶上,一声清喝:“冲出去就自由啦!”
奴隶们齐齐大吼一声,海潮一样奋不顾身涌上阶梯。整个地底都在震动,好像成千上万只野兽倾巢出动。
阶梯顶出口处透进的微弱天光照亮一个冲在最前面的娇小姑娘,和她背后一群声嘶力竭衣衫褴褛的男人。
熊清嘴角抽了抽,回头大吼一声,剑气狂涨,拦住看守们的去路。众人见事不对,有的继续同熊清僵持,有的散开,绕过熊清朝奴隶们跑去。
熊清急往后退,拼死挡在奴隶们面前。
就在此刻,一束极亮的光芒突然落进暗室。夏芸打开了阶梯顶上的机关,逆光的身影立在阶梯最上面,像极仙女临凡。
这束光芒彻底将奴隶们点燃。
熊清只觉耳朵要被震聋了。他从未听过这么激动人心的呐喊,用尽一切力量从心底深处迸发的呐喊。悲喜怒怨交加,就连青城山武林大会上的喧嚣也不能比拟分毫。
他也像融入了这阵呐喊,所有怨愤酣畅淋漓地挥洒出来,化作剑尖寒光,招招刺出,招招夺命!
连绵不绝的奴隶从黑暗中涌出来,加入到逃跑的队伍。夏芸从阶梯上狂涌的人流中挤下来,捡了地上一把剑,赶到熊清身边。
熊清压力顿轻。两人边打边退,一直退到阶梯边。阶梯上不知谁吼了一声:“帮忙呀!”人群骚动,一个奴隶冲过来,嘶声吼着朝看守扑去。
有了第一个便有第二个,第三个。到第四个时,已是一群人。
熊清面前的刀剑棍棒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重重背影。这些手无寸铁的奴隶疯了一样奋勇向前,有的虽戴着脚镣铁链,但也未后退。
熊清心中忽然涌起难言悲哀,怔怔地站在原地,直到夏芸拉他:“已经够了,快走。”
两人随着人流挤上阶梯。走到一半,熊清回头,见底下还是一团混乱。他大吼一声:“别打了!快走!”
奴隶们加快脚步,疯狂朝上冲。光线越来越明亮,熊清拉着夏芸的手,脚不沾地被人潮挤出去。
到了地面上的凉亭里,熊清忽然觉出异样。
在地底下野兽一样疯狂的奴隶全部畏畏缩缩蹲在凉亭周围,一大片黑压压的人头,无一人出声动弹。
那股奋勇向前的气势竟消失不见了。
熊清走下凉亭,这才看见周围站满拿着剑的白衣人。跑到地面上的奴隶被他们围了个严严实实。这些白衣人身姿婀娜,素手纤纤,全是年轻女子。
她们正中还站了一个女人。
这个女人白纱蒙面,扶着腰间剑柄,站在那里傲气逼人,仿佛她是正宫皇后,周围的女子不过是妃嫔宫女。
夏芸跟在熊清身边,轻轻吸了口气:“莫青玉。”熊清听出她声音里有几分恐惧,青玉楼楼主在江湖上的确有点分量。
但他只想笑。
纵然所有奴隶都被制住,纵然出路都被堵死,他还是笑出来了,笑得很忧伤。
蹲在地上的奴隶纷纷往旁边挪动,让开一条路,敬畏莫名地目送熊清和夏芸从他们中间走过去。
熊清一直走到莫青玉面前站定。莫青玉身边的白衣女子立刻横过剑,挡住他的去路。
莫青玉锐利的目光穿透面纱,直刺熊清:“我听说有人把奴隶放了,便来看看是什么人这么大胆。请教尊姓大名。”
熊清拱手,恭敬地颔首笑道:“不敢不敢,我叫熊清,见过师娘。”
四周顿时鸦雀无声。
莫青玉面纱罩脸,看不见表情,但久久没有说话。
熊清心头也捏了一把汗,三分庆幸莫青玉果然同杨孝行交情不浅,三分厌弃自己最终还是抬出杨孝行的名头,还有三分深切的悲哀愧疚。
“师娘”这名号,原本只属红鸾一人。
而今情势紧急,他绝没把握带着这么多奴隶冲出青玉楼,只有硬着头皮笑下去。
莫青玉沉默半晌,终于开口:“有何为凭?”
熊清暗自松口气,伸手解开紧紧挽起的头发,从里面摸出一个小小的印章,双手呈给莫青玉。莫青玉一昂首,身边一白衣女子上前来拿过,递给她。
莫青玉看了看那印章,放缓了声音:“随我来。”
熊清回头,夏芸站在他身后,既震惊又紧张地瞪着他。他环视一圈,发觉周围所有奴隶都是这副表情,好像把身家性命都交托到他身上。
熊清有点走不动了,莫青玉冷冷道:“放心。我不会伤他们性命。”
熊清只有跟着莫青玉走出这片院子。
地面上的青玉楼不过是个普通山庄的模样。莫青玉走进另一间小院,院中遍种绿竹,竹林中有一方小小的石桌。莫青玉在石桌边坐下,跟着她的白衣人们纷纷退入竹林。
熊清站在桌前,心中忐忑。他还是第一次独自一人面对一个帮派掌门。不是同周天海或唐锲那样生死相搏,不是同杨孝行吵吵闹闹,而是正正经经的,像商谈公事一样。
简直比拿剑砍人还紧张。
莫青玉一直沉默,直到一白衣女子捧上两盏茶,她才淡淡道:“坐吧,喝茶。”
熊清僵直地坐下,脸上还要带点从容不迫的微笑。
莫青玉端着茶,轻轻抿了几口,问道:“你怎么认识杨孝行的?”
熊清咳嗽几声,大概说了一遍,隐去了逍遥子和红鸾等事。莫青玉静静听他说完,不置可否地笑了一声:“他既收你为徒,教了你什么?”
熊清有点尴尬道:“他说教我黑水蛊,我一直跑来跑去,没时间学。”
莫青玉道:“黑水蛊是什么?”
熊清痛苦地回忆杨孝行的话:“黑水蛊三重境界,第一重控人心魄,第二重毁人经脉……第三重……他没跟我说第三重。”
莫青玉又笑了一声:“也罢。说到这个份上,看来不假。”
熊清手心冒出冷汗,不露痕迹在膝盖上蹭掉。
莫青玉喝了几口茶,又问了问杨孝行近况。熊清天花乱坠一阵猛夸,将杨孝行比作万民敬仰的神仙,跟了他当徒弟真是此生不虚云云。
熊清再一次觉得自己分裂成两半,一半说得口若悬河眉飞色舞,一半只有近乎悲痛的厌恶。
莫青玉身子前倾,似乎总算对他产生了点兴趣,问道:“那你不好好跟着他,跑到我这里来干什么?”
熊清定了定神:“我来打听一件事。”莫青玉不答,他继续说下去:“我以前也是奴隶,青玉楼的奴隶。”
莫青玉摇晃茶杯的手停下了。
熊清盯着她,慢慢道:“不知师娘有没有听说过荣引和赵婉?”
莫青玉似有点惊讶地轻哼一声:“你是他们的——”
熊清咬紧牙,一字一顿道:“没错。我想知道当年是谁把我卖来青玉楼。”
莫青玉再一次沉默,隔了很久才道:“过去的事情,不必再提。”
熊清双手在桌子下紧紧按着膝盖,拼命控制着不去拔剑。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都在发颤:“是不是跟暗河有关?”
莫青玉把茶盏往桌上一顿,用一种奇异的冰冷的语调道:“听不懂吗,不必再提。”
熊清像被扣了一盆雪水。
他已明白。
莫青玉又道:“你来这里大闹一场,就是为了惊动我出来,问这个问题?”
熊清深深吸口气,勉强笑道:“还有一件事恳请师娘赏个面子。这些跑出来的奴隶,师娘把他们放了吧。”
莫青玉道:“青玉楼从来不放奴隶。”
熊清咬咬牙:“那我都买了。银两容我稍后再付。”
他正想着怎样去打劫沈西楼,谁知莫青玉瞧了他半晌,忽然长叹:“不用了。你把人带回去给杨孝行,就当我赔他的玉楼春。”
青玉楼送走了开张以来最阔气的客人。
熊清反复申明,愿意跟的就跟,不愿意的各自回家。到头来还是有几十个人默默站在他身边。
熊清头疼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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