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血字
熊清一下愣住。
杨孝行哂笑:“是不是豁然开朗,拨云见日?”他弯起拖起那四具尸体,一手两个,潇洒而去:“你慢慢忧郁,我要去问问王明延这是不是他的人。”
熊清还在震惊中,根本无力阻止。
他知道杨孝行一直是个简单的人。他曾经非常不屑,但现在忽然发觉这个人简单得……很有道理。
熊清站起来,走过去用力拔出长剑,来到医馆的后院。
此刻正是朝阳初升时。
熊清学逍遥子的斜阳一剑学惯了,每天练剑最专注的时刻便是夕阳西下时。而今他持剑而立,聚精会神看着朝阳一点点升上广袤的天空。
那是与落日决然不同的另一种光芒。
璀璨光华仿佛千千万万把金光闪耀的长剑,刺向深蓝的流云。黑夜缓缓褪尽,沉没于遥远的连绵青山之后。整个天空都铺满明亮的光芒。
而后,晴空万里,普照大地。天地宽广,再也没有一丝黑暗。
仿佛有生以来第一次看完日出一样,熊清整个人都呆了。他无法说出心中的震撼,只有慢慢举起剑,凝聚所有精神,缓缓一剑刺向朝阳。
剑锋之上,没有暮气,而是广阔长天清澈如洗。
熊清迷狂了一般,全神贯注全力以赴一剑剑刺出。直到身后忽然冒出一个声音:“有点意思。”
熊清回头,见杨孝行已经回来了,站在一边看着他练剑,手中还拖着四具尸体。
熊清:“这是?”
杨孝行把尸体扔下,一脸厌烦:“火神派开始撤了,人太多,找不到王明延,问不成。”
熊清吃了一惊:“火神派撤了?!”
他赶紧向镇外跑去。街上也出现许多百姓,犹犹豫豫往镇口走。熊清从人群中挤过,跑到镇外官道上。火神派的大旗已在缓缓后撤,黑衣人们井井有条地离开。
青城派众人依旧不敢松懈,仍守在镇外。待得火神派所有人都消失在路尽头时,青城派弟子中忽然爆出一片惊呼:“掌门!”
熊清爬到树上,瞧见龙霆面朝下倒在地上,人事不省。围着他的手下们慌忙将他搀扶起来。龙霆闭着眼,脸色发白,似乎守卫这个镇子已耗尽他所有的精力。
熊清不免暗叹,又好奇火神派为何忽然离去。但他不想再撵上去追根究底了,于是默默溜下树回到医馆。
医馆里还有四具尸体和一屋子狼藉等着他收拾。
一直忙到晚上,熊清浑身大汗走到门口吹风,远远看见夜色下龙霆一行人走来。
熊清忙去树下把躺椅上的杨孝行摇醒:“龙霆来了!”
杨孝行懒洋洋坐起来,龙霆走到他面前,脸色依然不好,却拱了拱手,仿佛是个感谢的意思。
杨孝行站都没站起,就撩开一只眼睛瞅着他。
龙霆放下手,按了按腰间的剑,昂起头扫了他一眼,转身离开。
杨孝行似笑非笑地哼了一声,冲着他的背影潦草地比了个大拇指,接着一头栽倒继续大睡。
熊清站在一边,直看得心绪起伏。若他当初跟了龙霆,今日此时,便可随着众人一起回到青城山。
“你在看什么?”杨孝行眼睛睁开一条缝。
熊清叹口气,不说话。
杨孝行翻了个身,哼道:“龙霆算个什么东西,你来当我徒弟吧。”
熊清道:“想都别想。”
杨孝行道:“拜我为师,我教你怎么解黑水蛊。黑水教就后继有人了。”
熊清道:“反正离你远些黑水蛊就没用了……你给我师父也下了蛊!”
他忽然想起这茬,对杨孝行怒目而视。杨孝行悠悠道:“他自己愿意的。”
熊清怒道:“放屁!”
杨孝行十分无辜:“那个时候他要把你留在玉楼春为质,我本来准备等他一走就弄死你的,结果好像被看穿了。他说他愿意以后都帮我做事,换我不伤你性命,于是我就——你去哪儿?!”
熊清沉默地牵来自己的马,头也不回向镇外走去。
杨孝行叫了他好几声,他置若罔闻,杨孝行也未拦他。
一直走到镇外空无一人的地方,熊清才在路边坐下。
夜凉似水,满天星斗,冷风吹得漫山树木哗哗作响。熊清默然坐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狠狠一脚踹在旁边树上。
他到今天才知道逍遥子为何中了黑水蛊,仿佛暗河那一幕重现,他跟逍遥子调换了位置。
而他一直都被蒙在鼓里。
从暗河出来后,他竟没有回去见过逍遥子一面。
逍遥子伤势如何,是生是死,他全然不知。
熊清又踹了那棵树几脚,胸中那股难受的闷气才算散出。他飞身上马,绝尘而去。
又是没日没夜的奔波。
熊清赶回当初安置逍遥子的小城时,冬雪已尽,草木回春。
他停在福岳客栈门口,匆匆下马冲进客栈。客栈里一切如常,熊清跑到二楼,发觉逍遥子住的那间房已经换了人。
熊清心里咯噔一声,将二楼所有房间的门都拍了一遍,闹得怨声载道也没见着逍遥子。红鸾和谢良也不见了踪影。
熊清这下有点慌了,下楼一把揪住小二连声逼问。
店小二被他吓得语无伦次,结结巴巴说那三人早就走了。
熊清心下发凉,忽而又问道:“他们有没有什么东西,什么话留下来?”
小二连连摇头,指天画地地发誓什么都没留下,连一句话都没有。
熊清放开他,慢慢在桌边坐下来,心里突突直跳。
他记得红鸾当时说过等他回来。他虽然回来的晚些,可这三人竟像人间蒸发一样,不知去向。
熊清眼皮忽然一跳。难道他在青城镇的这些日子里,周天海找他没找着,就找上了逍遥子?
他霍然站起身,原地转了转,越发觉得真是周天海来过了。谢良本就是暗河的人,只剩下红鸾,恐怕敌不过周天海。
熊清一颗心沉了下去,快步走出客栈。
刚出门,背后响起一个怯生生的不敢置信的声音:“主人?”
熊清讶然回头,瞧见客栈门外蹲着一个乞丐模样的少年,仰头望着他。熊清停住脚,那乞丐慢慢站起身,欣喜地咧开嘴:“真是主人!”
熊清看了他半天,惊讶道:“你是八号?”
八号是他当时从玉楼春带出来的奴隶,他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他。
八号拼命点头:“主人去青城山前,把我留在了秋枫酒家——”
熊清打断他:“你怎么会在这里?”
八号从脏兮兮的衣服里摸出一张脏兮兮的纸条,递给熊清:“我无意中看到这个。”
熊清心中又是一跳,忙接过来一看,纸条上潦草地写着:“林城福岳客栈,找到熊清,让他带我出去。逍遥子。”
字迹深褐,僵硬地凝在纸上,看起来像陈旧的血迹。
熊清刹那出了一头冷汗,猛地将八号拽到面前,低吼道:“我师父在哪儿?!”
八号也被他吓住,慌忙道:“我不知道!”
熊清咬牙,又想拔剑,忍了半日方才忍住:“……从头说,怎么回事。”
八号战战兢兢道:“我在秋枫客栈打杂,有天打扫院子瞧见这个纸团,我没在意,扫走了。结果第二天,第三天又有,我就捡起来看。我不识字,悄悄跑出去问别人,然后,然后我想这个得交给主人。”
熊清抓紧那张纸条,心中无数念头转过,又问道:“你有没有见过我师娘,或者谢良?”
八号摇头:“没有。秋枫酒家太大了,我很多时候见不到人。连秋三娘也很少见着。”
熊清头皮发麻,秋枫酒家一定有什么异变。
他也不问了,抓住八号托上马,自己也跨上去,打马狂奔。
路上接连换了三匹马,熊清才赶回秋枫酒家。
陋巷仍是污水横流臭气熏天,仍有十来个衣衫褴褛的家伙靠在墙边,懒洋洋晒着春日的阳光。
熊清正向秋枫酒家大门快步走去,忽然转念一想,停下来抽出长剑将墙边的人驱散开。他命八号搬来几块石头垒在一起,踩上去翻过墙。
八号在外面一连声地叫:“主人?!”
熊清蹲在墙头,忙比了个闭嘴的手势,挥手让他离开。八号委委屈屈地缩到墙角。
熊清攀着树木跳到一处房顶上,矮下身子警惕地打量四方。
四处都是高高矮矮的屋宇,偶尔有一两声说话声,除此之外,秋枫酒家里再无别的声音,一丝异样也无。
熊清伏在屋顶,心里火烧火燎的焦急。要在这一大片房屋里找一个被关起来的人,还不能打草惊蛇,谈何容易。
正在此时,墙边忽然冒出一个人头。
八号扒在墙头上,挥手指指东边,压低声音:“那边院子。”
熊清深吸口气:“多谢。”
八号的头又沉了下去。
熊清转身,轻手轻脚在屋顶上走动。
秋枫酒家虽大,幸而各处房屋都连在一起,熊清没费什么力气就到了东面一间房屋的屋顶。
他四处看了一圈,心砰砰跳起来。这里的确有个空无一人的小院。再仔细看去,院角一丛野花里隐隐约约卡着几个纸团。
熊清握紧剑,正要跳进院中,忽听脑后风声一响!
他大惊回头,迎面一条细长的黑影蛇一样向他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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