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被困
谢良呆了呆,跳脚叫道:“你们想死别拉上我!”说罢便转身绕到墙后。熊清刚刚跟过去,就听见嘭的一声巨响,随即是谢良愤怒至极的大骂。
熊清两眼一摸黑,回身叫来夏芸。夏芸举着蜡烛走到他身边,烛光中两眼发红,沮丧道:“没用。你们下来前我们已试过无数遍了。”
熊清借着昏暗的光线,看见谢良前面是一道锈迹斑斑的铁门,地上扔着一副碎成两半的铜锁。谢良倒退几步,猛冲上去一脚踹在铁门上。
咣当一声,铁门纹丝不动,谢良却嗷嗷大叫,抱着膝盖跌坐在地上。五毒子跑过来蹲在他身边,不知忧愁地发笑。
熊清眼皮直跳:“这门打不开?”
谢良怒道:“是外面堵了还是锈住了?”逍遥子的声音隔着墙飘过来:“废弃这么久,还不堵死。”
谢良喃喃咒骂,撑着五毒子的肩膀站起来,伸手拔出长剑,朝着铁门的缝隙一剑劈下!
剑光闪过,熊清忙上前用力一推。铁门仍是不动。熊清侧过身,拿肩膀去撞。撞了几下,撞得他头晕目眩,浑身伤口发疼,铁门依旧静立。
谢良弯着腰拄着剑,呼哧呼哧喘气:“让开。”
逍遥子隔着墙壁轻轻道:“没用,我早试过了。”
谢良嗓子一下子就哑了:“你试过了?”逍遥子沉默。谢良突然朝地上踢了一脚,一句话也不说,靠着墙壁滑到地上。
熊清额上汗水滚滚而下:“我们出不去了?”夏芸悄悄走过来,站在他身边,呼吸似已带了哽咽。
熊清转身又跑到铁门边,后背抵在门上,脚蹬着地面拼命使力。有那么一会儿他恍惚觉得铁门晃了晃,回过头一看,铁门还是紧闭,门上每块锈迹都像在嘲笑他。
夏芸央求道:“别试了,你衣服上都是血。”熊清满脸汗水,仍然沉默地用劲推门,直到终于力竭,贴着铁门坐下,后背和肋下的伤口似乎又裂开了,钻心的疼。伸手一摸,湿漉漉一片。
谢良横着眼睛骂道:“你再把伤口弄裂,我绝不管你。”
熊清头昏眼花,坐着坐着便想躺下去。夏芸推他:“你怎么了?!”熊清勉强笑道:“既然出不去,我先睡会儿。”
谢良忽然转头问逍遥子:“能不能从来的地方爬出去?”
逍遥子叹气,低声道:“你试试,我站不起来了。”
谢良阴阳怪气道:“你也会站不起来?”他朝着逍遥子比划一个粗鲁的手势,逍遥子有气无力地抬手比划回去。
谢良冷哼,扶着墙壁站起身,叫道:“熊清过来。”夏芸把熊清扶起来,担忧道:“你们干什么?”谢良轻蔑道:“丫头一边儿呆着。”
他抓住熊清走到屋子中央,架住他胳膊,停顿片刻,猛一运气将他举起来。熊清大叫:“干什么!”谢良咬紧牙,没办法说话。逍遥子似乎也来了精神:“你踩着他肩膀,从甬道里爬进去。”
谢良喉咙里嗯嗯啊啊地叫骂。熊清蹬着他胸口踩上他的肩膀,谢良抓紧他的腿。五毒子哈哈大笑,夏芸惊恐道:“小心!小心!”
熊清颤颤巍巍直起身,上半身正好探进甬道里。他双臂撑在甬道中,大叫:“好了。”谢良抓紧他的脚腕,用力往上一送。熊清往上一窜,两手两脚死死抵住甬道内壁,晃悠悠停住。
谢良罕见地叫了一声好,挥舞拳头:“往上爬!”
熊清咬紧牙,一点点挪动手脚。甬道几乎垂直,他每往上爬一寸都痛苦不堪。绷紧的四肢牵动刀伤,他眼前一阵阵发黑,没坚持一会儿便手脚一软,往下掉去。
他再次把谢良撞翻在地上,谢良连骂人都没力气了:“下去。”
逍遥子轻轻叹气:“歇会儿吧。”熊清躺着不动,面前金星四冒,好半天才缓过气。夏芸拉着他的衣服,急道:“又流血了!”
谢良气息奄奄:“小五。”满地乱跑的五毒子跑到他身边,谢良伸手,五毒子摸出两个小小的纸包拍在他手上。谢良扔给夏芸一包,向后扔给逍遥子一包,自己又瘫回地上。
夏芸悲苦地摸摸五毒子脑袋,五毒子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偏过头往她手心里凑。夏芸苦笑,伸手抱了抱他。
五毒子咧开嘴,吹了一声口哨。他背后的皮囊里爬出一条白花花的小蛇,向着夏芸吐信子。
夏芸一边给熊清上药一边悲哀道:“我不怕蛇。”
五毒子叽里咕噜冒出一堆听不懂的土话,然后才小声道:“没有吓你。”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瓷瓶,倒出一点黑油油的东西抹在夏芸手背上。
小白蛇像是嗅到什么气味,从熊清身上经过,爬到夏芸手背上转了一圈,又爬过熊清,回到五毒子手中。熊清浑身都是鸡皮疙瘩:“不要把蛇放出来!”
五毒子瘪瘪嘴:“你害怕,不给你。”
熊清咬牙:“多谢。”夏芸将布条原样包扎好,坐在他身边忧伤道:“你现在睡会儿吧。”
熊清已两天两夜没有合过眼,这一觉睡着便不知睡了多久。
他醒来时睁眼一看,周围还是原样。蜡烛只剩下短短一截,烛光闪烁,似乎马上就要熄灭。墙角逍遥子和红鸾靠在一起,两人都闭着眼,好像都已睡着。夏芸坐在一边,脸埋在膝盖上。
谢良还站在屋子中央,仰头呆呆盯着那个甬道,嘴巴张得老大。
不出片刻,甬道里忽然传来一声开心的大笑,由远及近。噗的一声,五毒子从甬道里掉出来,一头栽进谢良怀抱中,看起来十分兴奋:“再来一次。”
谢良脸都皱成一团:“祖宗,我要你爬出去啊!”五毒子瘪嘴:“爬不动。”
谢良悲愤地大叫一声,将他推到一边。五毒子笑嘻嘻指着熊清:“他醒了,让他来。”谢良勾肩驼背地叉着腰,摆摆手:“没力气了。”五毒子挤眉弄眼冲着熊清笑。
过了两天,五毒子也笑不出来了。
他那个鼓鼓的皮囊空了一半,谢良软硬兼施逼他把没毒的蛇挑出来,斩下头剥了皮。这间废弃的屋子里倒还剩些灯油蜡烛一类,谢良拿剑穿了蛇,在微弱的火苗上烤了分给大家。
红鸾很久没有说过话,逍遥子搂着她一动不动。熊清有时会以为他们两人已经没有呼吸,一个激灵清醒过来,将他们摇晃到开口说话方才放心。夏芸一直沉默地坐在一边,五毒子乖巧地黏在她怀里,低头摆弄还未遭毒手的蛇。
所有人中只有谢良还在抓耳挠腮,转来转去,拼命想着怎么出去。
再过两天,五毒子大哭大闹说如果再吃他的蛇,就不如把他吃了。谢良方才住手,五毒子一溜烟跑到夏芸面前,夏芸却连抬手抱他的力气也没有。
五毒子不乐意,折返回来缠着谢良嘟嘟囔囔。
谢良心情烦躁,吼道:“闭嘴!”五毒子一愣,立刻尖声哭叫起来:“我要出去!我要出去!”谢良提高声音:“叫你闭嘴!”五毒子不理他,叫声越发尖利刺耳。
谢良一瞬间大怒,抬脚想要踢他,又硬生生收住。五毒子坐在地上大哭,谢良扯着头发团团转了两圈,一腔火气只有发在逍遥子头上:“那么多路你去哪里不好!偏偏跑到这个鬼地方来!这一屋子人就是被你坑死的,连棺材都不用买!”
“用不着你再说一遍。”逍遥子的声音早已哑得不成样。
谢良怒道:“我还就要说!我好好地呆在秋三娘那里,我招你惹你了?你要死要活的我没跟老大透半点风,你出事了我拼着命来找你,结果怎么样?!”
他越说越愤怒,到后来指天画地,恨不得把逍遥子生吞活剥:“我跟秋三娘说过几天就回去,她还在等我回去!你倒是抱着你女人缠缠绵绵死而无憾,我呢!我呢!”
屋子里回荡着他撕心裂肺的声音,熊清纵然精疲力竭也不禁动容。这些天他又累又饿,脑子早已昏沉得什么情绪都没有了。此刻谢良一番大吼,倒勾起几分冰冷的绝望。
可是如果重来一次,熊清还是会进到这里,没有半点犹豫。
他左边是夏芸,右边坐着逍遥子和红鸾,他腰间还有剑。
这世上最重要的东西都在这间黑暗的斗室里了。
还希求什么呢。
长久以来,熊清第一次在噩梦之外想起岚。
他沉进记忆深处,静静地望着她。他终于敢直视她温柔的眼睛。岚还穿着一身破烂的布衣,站在一片阳光里,周身都笼着朦胧的光芒。
那些光芒太刺眼,片刻极白亮,片刻又是浓稠的黑暗。熊清渐渐混沌,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从遥远天际传来的闷雷声,轰然作响。
谢良最先跳起来,惊讶道:“怎么回事!”
夏芸轻轻推了推熊清,说不出话。熊清从一片死水般的茫然间挣扎出来,听见那怪异的响动越来越近,仿佛一串雷声从天际滚落,直落进这地底深处。整间屋子都震动起来。
谢良跑到甬道下方,仰头看去,大叫道:“有东西掉下来了!”
他话音刚落就抱头鼠窜,轰隆隆几声巨响擦着他的后背炸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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