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清歌
熊清的行装已收拾完毕,正抓紧最后的时间喝酒。
这两个月,逍遥子私存的金条银条少了一半,全被熊清换成了酒。
老人开出的价格的确很公道。在暗河里想喝到一点酒,的确很不容易。
喝着喝着,忽的一声,木木托斯从窗口跳进来。熊清吓了一跳,赶紧将酒往床下藏,回头一看是她,狼狈道:“我锁了门!”
木木托斯认真道:“所以,我从窗户进来。”
熊清无言以对,站起来:“是不是该走了?”
木木托斯点头:“该走了。”
熊清又把酒壶拿出来,仰头猛灌。他不知今日一去,还有没有命喝酒。
木木托斯默默等他喝完,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去。熊清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屋子。阳光从窗户洒进来,落在木桌和床上。
逍遥子在这里住了很多年。而今他也住了两个月。他走之后,又会有其他人来。后来的人还会不会在乎这里曾经发生的事。
熊清轻轻叹口气,关上两扇门,落锁。
院中梧桐飘下一片落叶。熊清走过去,又倒回来捡起它,小心放进装着夏芸玉牌的布袋里。
木木托斯站在一边,忽然轻轻道:“你喜欢这里?”
熊清摇头:“不。”
他没再说下去。木木托斯看了他一会儿,悄悄垂下头,脸上不知为何浮起一丝红晕。
两人到了暗河石堡外的河边空地,其他八名杀手已等在那里。暗河门下四人依然同其他几个分开站着,两个月下来,两帮人并不怎么熟络。
熊清自然而然同木木托斯一起走到宣鹤那边。宣鹤大力拍拍他的肩膀,笑道:“你小子又偷喝酒了?当心我告诉周老大。”
熊清叫道:“别别别!干完这一趟,我请你喝到饱。”
宣鹤大笑。南宫子安哼道:“干完这一趟,还用你请?金樽清酒,珠玉美人,要什么没有?”
花不败忽然轻轻一点熊清的肩膀:“你有过女人吗?”
熊清一下子面红耳赤。
几个人哄堂大笑。木木托斯偷偷地瞥一眼熊清,也抿嘴一笑。
暗河四人阴阴地看过来,又调开目光,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过了片刻,周天海从石堡中出来。他已换了一副新的面具,快步走到岸边:“走。”
岸边停了十一条快船,众人依次上船。周天海坐了第一条,熊清在最后。船夫撑起竹篙,在狭窄的水道中蜿蜒前行。出了水道,过黄泉河。无论走多少次,熊清都觉得过这条河,像是从地府回到人间。
河对岸的凉亭边已拴了十一匹马。众人各牵一匹跨上去,奔至一条岔路口停下,隐在路边树林里。按照事先计划,周天海带着四名暗河弟子向东而去。
半个时辰后,宣鹤和花不败两人往西奔去。
又过半个时辰,南宫子安和尹空各自上路。
这些人都走得没了影,熊清才和木木托斯上马前行。木木托斯早换成汉人装束,同熊清扮作一对情人,晓行夜宿。
熊清初时满心忧郁。往常伴在他身边的一直是夏芸。只有夏芸。
那个时候夏芸一天到晚叽叽喳喳,拖着他跑来跑去,生气时还会瞪他一眼,打他一拳。出了事,也曾扑在他怀里痛哭。
而今木木托斯不怎么爱说话。熊清同她多说几句,她的脸颊便会发红。熊清也不好意思再讲。一路上沉闷的很,幸而后来也就习惯了。
不日又望见前方一座城池。
熊清和木木托斯牵着马走进城。木木托斯从行囊中拿出地图看了一眼:“过了余城,就快到了。”
熊清看看天:“今晚住下,明早再走。”
木木托斯点头。
两人找了家客栈住下,又听小二说一条江水穿城而过,江边好景致。熊清想着闲来无事,不如去看看。见木木托斯坐在屋角发呆,索性也将她带上。
两人出了客栈,慢慢走到江边。夜幕四合,江风吹来,岸边泊着一排灯火通明的画舫,照亮了半面江。尚未走近,已有欢声笑语和丝竹管弦之声顺风飘来,十分热闹。
熊清有些后悔了。如果没有带木木托斯,他大可以过去逛逛。
木木托斯似乎看出他心中所想,脸红红的:“我们,一起过去。”
熊清忍不住哎呀一声。木木托斯虽是个厉害的杀手,于人情世俗倒不怎么通达。
可是她既已出口,他不好驳回,只有沿着江边慢慢往前走。木木托斯见着这红火热闹,十分开心:“我们进去?”
熊清只有道:“不能进去的。我们看看就回去。”
木木托斯遗憾地瘪瘪嘴,一言不发地点点头。熊清回头看她一眼,再次生出万千感慨。若是夏芸,还由得他说去不去,早一脚踢过来了。
熊清闷头走着,忽觉得衣袖被轻轻一拉。他回过头,见木木托斯满脸欣羡,指着一条画舫:“真漂亮。”
那条金碧辉煌的画舫足有两层楼高,夜幕下分外出众。二楼栏边站了数个花容月貌的女子,攥着各色巾帕,向江边行人娇笑。
熊清漫不经心看了一眼,点点头:“漂亮。”他刚刚低下头,突然又抬了起来!
这条画舫上挂了一块牌匾,上书“馥香阁”三个字。
一股寒颤从脚底升起,熊清僵在原地,揉揉眼睛,又看去。明晃晃的灯火照亮的千真万确是“馥香阁”。
熊清心里狂跳,两手发抖,呼吸急促。木木托斯觉出异常,悄悄握紧短棍,警惕道:“怎么?”
熊清咽了口唾沫,扭头道:“你先回客栈。我进去看看。”
木木托斯松了手,眼中闪过失望之色,垂下头独自离开。
熊清一直站在画舫前,手中已攥出冷汗。莫非当真这么巧,或是老天开眼,让他撞上大运。
他一步步踏上这条画舫,立刻有两名锦衣女子笑嘻嘻地迎上来:“公子里面请。”熊清等不及走进去了,哑着嗓子问道:“你们这里有一个叫清荷的人吗?”
那两个女子对视一眼,摇摇头,却又笑道:“馥香阁佳人众多,公子何不进去看看。或有满意的,也未可知。”
熊清见她们摇头,心便沉了下来,勉强进去,靠窗坐下。立刻有人摆上果品酒菜,熊清拉住她,又问:“你们这里老板是谁?”
那个姑娘噗嗤一声:“想见我们老板,可难的很。”
熊清解下长剑,当啷一声掷在桌上:“请他一见。”
四周立刻安静下来,酒客们惊异地扭头看他。熊清不管,一字一顿重复:“请他一见。”
那姑娘睁圆眼睛,迟疑一会儿,转身走了。
馥香阁的老板是一个雍容华贵的女人,一举一动,同船中那些年轻女子大相径庭。
熊清拱拱手:“冒犯了。请问尊姓大名。”
老板拿把小扇轻轻扇着一炉香,淡淡一笑:“风月之名,素兰。”她抬起眼,波澜不惊地看着熊清,“这位公子,找我何事。”
熊清紧盯着她,缓缓道:“我想打听一个人,十年前她在这里住过。”
素兰的手停了停,而后继续扇着香炉。缭缭轻烟升起,她的面容有些模糊不清。
熊清双手握紧:“素兰老板认不认识清荷?”
素兰垂眼望着香炉,长久的沉默。
熊清静静等着。
轻烟渐淡,素兰终于轻声道:“竟然都有十年了。”她缓缓站起身,走至窗边,推开窗,任江风吹进屋中。
熊清看着她鬓角发丝被风吹散,喉咙忽然哽住。
素兰望着窗外夜色,慢慢道:“你叫什么名字?”
熊清咬紧牙:“熊清。”
素兰沉默良久,轻轻苦笑:“你总算回来了。‘熊清’是唐锲给你改的名字。”
熊清心跳一滞:“你去过唐门?”
素兰道:“去过一次。那个时候她刚刚生了孩子,托产婆给我带的消息,让我去一趟。”
熊清霍然站起来,颤声道:“什么孩子?”
素兰回头,眼神中有些凄楚:“她和唐锲的孩子。”
熊清气血上涌,撞得脑门生疼。片刻之后,他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那她找你去干什么?”
素兰轻轻叹息:“她拜托我把你和那个孩子带出唐门。她那时已准备豁出性命——”
“刺杀唐锲。”熊清沙哑道。
素兰沉默,转身扶着窗棱:“没错。可惜你已长大,我实在没办法,只带出了那个婴儿。”
熊清眼前一阵阵模糊,声音发抖:“那是个女孩。”
素兰道:“是个女孩。我把她养到十岁,送她去了另一个地方。她毕竟也算赵婉的骨肉,赵婉不会愿意她长留在馥香阁。”
熊清不知何时已满脸水渍:“你送她去了夏家。”
素兰回过身,轻轻道:“你都知道了。她在夏家,过的还好?”
熊清用力擦脸,可很快又变得潮湿。他鼓足勇气咧了咧嘴:“很好。她会唱歌,唱得很好听。我听过几次。”他拼命抹着眼睛,“好听。”
素兰忧伤地微笑,轻启朱唇。
熊清又听到了那支让他魂牵梦绕的歌。哀婉空灵,伴着一江风声飘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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