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解药
夏芸正蹲在熊清身边,听了她的话,手一哆嗦放开熊清。
她呆了半晌,方才道:“我想去火神派总舵,我想看看‘鬼斧’造的密道。”
红鸾缓缓道:“柳如烟新接手三分舵,火神派总舵已不在王家镇上,否则我未必进得去。”
夏芸一愣,咬着嘴唇:“我、我不知道。”
红鸾目光冰冷:“你为什么要去火神派?为什么拖熊清下水?”
熊清见红鸾神色是从未有过的严肃,不由心惊:“师娘,我自己跟着她走的。”
靠在门边的逍遥子喝道:“你闭嘴。”
熊清一惊,低下头。红鸾也不搭理他,只目不转睛盯着夏芸。夏芸被她盯的快哭出来,终于断断续续道:“我在找一个人,一个很重要的人。”
熊清心头一沉,他忽然想起初见夏芸时逍遥子开玩笑说夏芸是不是在找情郎,夏芸一口回绝,此后一直坚持要找‘鬼斧’修筑的密道。
难道夏芸当真有个情郎?
红鸾已替他问了出来:“你要找谁?”
夏芸抬起眼,一双大眼睛中忽然泛起点点泪光:“我不能说。我不是不相信你们,我只是怕连累了你们。这件事实在太重要。”
她望了一眼熊清,声音发颤:“如果我当初告诉了熊清我为什么要去找密道,他就会跟柳如烟讲出来,柳如烟的迷香他扛不住。”
熊清听得连羞带愧一头冷汗。夏芸说的是实情,照他那副样子,恐怕在万花阁就跟柳如烟和盘托出了。
夏芸接着道:“我只能说,这个人很重要。他调查的事情,牵扯人命之多你们想都想不到。可是两年前他忽然失踪了,失踪之前他留了一张纸条给我师父。”
她紧紧抿着嘴,闭上眼睛,片刻之后才下定决心说出来:“他说他找到了一条密道,像是鬼斧先生的手笔。他要进去看一看。然后,然后……”一行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流下来:“他再也没有回来。”
熊清心头直跳。夏芸曾经说过‘鬼斧’只在三个地方造了密道。一个是夏芸已找到的火神派,一个是他知道的九道山庄,还有一个呢?
逍遥子和红鸾对视一眼,没有说话。
夏芸低头抹掉眼泪,勉强笑道:“我听说他失踪了,就想出来找他。可是我师父不让,我只有偷偷跑出来。这两年我自己到处跑,也没有朋友。”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红着眼眶看了看熊清,小声道:“我是拖你下水了,那天本来没有追兵,我看见你才爬到那棵树上去的。我骗了你,可是我、我——”夏芸似乎想笑一下,但又一行眼泪夺眶而出:“我有时候实在觉得,一个人太孤单。”
熊清心里五味杂陈,一时气恼夏芸骗他,一时又觉得心酸。如果不是夏芸,他本不必卷进这一堆麻烦,险些丢了性命。
但没人明白夏芸对他意味着什么。
他看着她的笑脸,才能将另一张脸忘记,才能从噩梦中的九道山庄逃离。
熊清只有轻轻叹气,扭头见夏芸苍白的脸上挂着泪珠,说不出的可怜。
红鸾抬头看向逍遥子,扬起眉梢。逍遥子走过来把熊清和夏芸从地上拉起来,叹道:“天晚了,先睡觉。”
红鸾深深吸口气,站起来,抱着手臂走出屋去。逍遥子看着两人爬上床,才跟着红鸾出去,顺手带上门。
夏芸抱着膝盖坐在床上一言不发,眼角还在泛红。熊清撑起身听了听,逍遥子似乎和红鸾在屋外商议什么?声音太小,听不清。
他转头问夏芸:“你接下来要干什么?”
夏芸抽了抽鼻子,良久才大声道:“我还要继续找下去。只要我活一天,我就要找一天,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熊清心中忽然泛起一股难言的滋味,压得心口难受。他低声道:“他究竟是你什么人?”
夏芸迟疑了片刻:“他是我的师兄。”
熊清不问了。夏芸看起来好像不愿再说下去,她侧身背对熊清躺下。
熊清暗自叹息,辗转反侧直到天明才朦胧睡去。
他似乎刚刚睡着,熟悉的剧痛就从后背蔓延到四肢,而后万箭攒心。熊清睁开眼,眼前一阵发黑,渐渐的什么都看不见了。
天焚又发作了。
他瘫软在床上,全身大汗淋漓,既没有力气喊出声,也无法动弹。他觉得自己像在无边黑夜里飘荡,无数看不见的钢刀在血肉里搅动。他只听见了自己的一深一浅的呼吸,可就算是这样轻微的声音,也让他满心焦灼。
时间变得无比漫长,好像过了整整一年,剧痛才消退。熊清大口大口喘着气,眼前黑雾散开后,一个模模糊糊的人影逐渐清晰。
他看见红鸾正在擦拭他脸上的冷汗。
熊清气息奄奄道:“师娘……”
红鸾沉默。熊清知道她还在生气,愧疚道:“我是不是给师父惹了大麻烦?”
红鸾手顿了顿,缓缓道:“你师父不让我告诉你,但事到如今我希望你能清楚,逍遥子在江湖中已经死了,他无法动用以前的朋友,根本找不到你们。他最后只有来找我。”
她说着说着,声音开始发颤,似在拼命压抑什么:“我惹翻了火神派不要紧,可是火神派与暗河已经搅在一起,周天海在江湖中耳目众多,他如果知道了我同你师父的关系……”红鸾攥紧手,纤细指间已然泛白:“你师父就是在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熊清僵住。
他记得红鸾提过,周天海是暗河老大,周天海不喜欢不听话的手下。逍遥子从九道山庄出来后,慕容姐妹,金面佛接二连三地追杀而来,红鸾如果不是同逍遥子交好,早就取了逍遥子项上人头。
想到这里他心里突然咯噔一声!
逍遥子五年前被火神派下药,而今又被暗河不停追杀,他早该想到火神派与暗河关系非常。而今他终于明白,这大概就是逍遥子那日执意前往王府问个明白的缘由。
一时间他思绪纷乱,瞪着红鸾哑口无言,半天才道:“那我师父现在在哪里?”
红鸾伸手撩了一下长发,眼中涌起一层不知是忧伤还是悲悯的情绪,苦笑道:“他给你们找解药去了。”
熊清险些从床上翻下来。
逍遥子已经危机重重了,居然还惦记着给他们解毒!
红鸾眉目间哀伤浮动,有一会儿她又变成熊清熟悉的那个娇媚的师娘。她轻轻拍了拍熊清脸颊,用一种沧桑却又满是温柔的声音轻轻道:“你师父从来都是这样,但凡与他有点交情的人,他都割舍不下。”
“你在跟他说什么?!”
熊清一抬头,见逍遥子僵在门口,震惊地望着红鸾。红鸾微微笑了一下,站起身款款走到他面前,幽幽叹道:“我跟他说,你是个情长的人,未免活得太累。”
逍遥子一呛,剧烈咳嗽起来,半晌才气急败坏道:“胡说!”
红鸾回头冲熊清眨了下眼,熊清实在忍不住,这两天的压抑气氛好像终于轻松起来。他纵然浑身酸痛还是笑了,旁边的夏芸也噗嗤一声。
逍遥子板着脸绕过红鸾,走到床边坐下,从袖中拿出一些脏兮兮的草根,递给熊清:“吃。”
熊清:“……吃?!”
红鸾坐在桌边,拖着腮慢悠悠道:“他给你找的解药。”
熊清呆了。他完全没想到天焚的解药居然是这种随处可见的东西。逍遥子不耐烦道:“这只是一味药,其他的还要再找。”
熊清虚弱道:“我记得我当时给你的只有一颗药丸。”
逍遥子揉着眉心,仿佛想起什么痛苦的往事:“那是最后一味药。王家现存药方配出的解药毒性太烈,荣引没办法,而且他找了几年也找不齐药材。
可是天焚拖不得,他只有找到什么就扔进山洞,然后我一样一样吃下去。万幸没死,歪打正着毒也解了。”
他说的云淡风轻,熊清却悚然动容。他难以想象逍遥子在那石窟中是怎样将这些乱七八糟的草药吃掉,然后惊心动魄地等待着随时会来的死亡。
王员外如果知道真正的解药应该这么吃,大概会气得肝肠寸断。
还有荣引。不知为何,他现在想到荣引一瘸一拐四处求药,绝望地站在半山腰将草药扔进石缝,就觉得那股锥心痛恨减轻了一些。
“那个时候没有办法,只能拼一拼。但现在不一样了。”逍遥子把草根塞给熊清:“这些东西我全都吃过,吃不死。快吃!”
熊清被他一喝,赶紧将草根扔进嘴里。一股极苦的味道在嘴里蔓延开,他嚼得眼泪汪汪。偏偏夏芸又爬到他的床上来,不眨眼地盯着他。
熊清痛苦地别过头,咽了几次方才咽下。不过片刻,腹中就火烧火燎起来。熊清倒在床上,忍不住蜷缩成一团,满头冷汗。
夏芸惊恐地扶着他的肩膀:“他没事吧?”
逍遥子轻描淡写道:“没事,忍着。”
熊清在床上沉默地滚来滚去,夏芸担忧地守着他,手足无措,逍遥子和红鸾坐在一边说话。
夕阳淡淡的余晖从竹屋的缝隙中洒进来。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声尖锐的哨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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