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我们回家

　　纪余生在医院醒来后的第三天，除了叶舟，再也没有看见过其他人。

　　其实大多数时候叶舟也不在，只剩下那个小孩子陪着纪余生，是个七八岁大的小男孩，他说他叫叶博深，小名波波，纪余生听他姓叶，估摸着是叶舟叔叔阿姨的孩子，所以叫叶舟哥哥很正常。

　　波波不爱玩游戏，甚至于对电视里面的动画片都不敢兴趣，每天的娱乐，甚至说是一整天的消遣，就是捧着一本书坐在病房的床前读。

　　纪余生一看那书，好家伙，《百年孤独》。

　　“你看得懂吗？”纪余生觉得有点好笑，自己欲延欲延欲延先打开了电视，找到了一个动画片看得津津有味。

　　叶博深认真的想了想这个问题：“其实不太懂，可是当我看书的时候，我就总觉得里面的人做什么，发生什么，我也是跟着经历的，就总不会觉得那么的孤单了。”纪余生怔了一下，随即笑道：“哪有那么多的孤独啊，小朋友就是多出去走走，多交一些朋友，每天都可以生活得开开心心的。”

　　叶博深回头看纪余生，歪了歪头思考，他这个动作简直跟叶舟小时候一模一样，“叔叔，”虽然叶舟有意让他改口，但是纪余生胡子拉渣的样子的确算不上眉清目秀的哥哥了，“你就是这么长大的吗？你的童年就是开开心心，多交交朋友，然后就高兴的过去了吗？”

　　他不等纪余生回答，转头看着电视里面的喜羊羊，叹了一口气：“真好啊，叔叔这样的小时候，就像是光一样。”

　　纪余生突然意识到，叶舟的小时候，是不是也像这样，总觉得自己很孤单，所以鼓足了劲，也要追上自己的脚步？

　　纪余生揉了揉他的脑袋，“看书看累了就玩会儿。”

　　护士会定期来检查一下纪余生的身体情况，不知道是随机的还是特意安排，来的都是护士长那个年纪的中年妇女，纪余生愣是怎么撒娇卖萌都不管用，但是今天却是一个小护士，纪余生笑了笑，凑过去问：“小妹妹，你看我这要什么时候出院啊？”

　　小护士看了纪余生一眼，蓦得把头给低下去，悄悄红了脸：“早，早着呢，伤筋动骨一百天，你，你自己去问医生吧。”

　　要是平时，护士阿姨的话，直接一个眼神就给纪余生瞪回来了。

　　纪余生笑了笑，有些可怜巴巴的：“那我能出去走走吗，天天躺在床上都要发霉了。”

　　“可，可以。”小护士小小声道，有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连忙补充，“不过只能在附近走走，不能去远的地方！”

　　伤口还是会一扯到就疼，不过已经不是那么的不可忍受了，纪余生给自己披了一件外套，叶博深已经在门口就位了，纪余生看见他还在脖子上挂着一个水壶，跟要去郊游似的，摸了摸他的脑袋：“我就在附近走走，别跟着了。”

　　叶博深摇摇头：“不行，我答应了哥哥，要一直照顾你。”

　　这小孩子在倔强这方面，简直跟叶舟如出一辙，纪余生没说话，任凭一个小尾巴慢慢的跟在身后。

　　病房在十几楼的位置，大概今天出院或者进院的人多，电梯久等不来，纪余生看了一眼楼梯间，就想推门进去，结果叶博深在后面一把拉住他的衣角。

　　“怎么？”

　　“好，好多层的，楼梯太累了，再等等吧。”孩子在后面小小声的说。

　　“没事啊，就是下楼而已，我们慢慢走。”纪余生没绝对什么不对劲。

　　叶博深找不到其他理由，就没再说话。叶舟刚下了几层楼，就听见楼道里面传来很吵的声音。

　　“病人快不行了！家属过来签病危通知书！”医生在喊。

　　又是一场生离死别罢，纪余生摇了摇头，又继续往前面走，楼道里面没再传出声音，只有医护跑来跑去的脚步声，纪余生一只脚已经踩下了楼梯，他才听见有人回答了医生。

　　“家属无法签字，请你们一定要把人抢救回来。”

　　纪余生的脚步顿住了。

　　医生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我们已经在尽力了，可是病人年纪大了，老年人本来摔下碰下都不得了，虽然很抱歉，还是希望你们尽早联系家属准备，后事吧。”

　　医生说完就走了，几个人站在病房门口，一时之间谁都没有说话。

　　“呜……”蒋方圆最先绷不住，捧着脸哭起来，“阿姨知道姥姥走丢了，直接就昏了，现在还在病房里面没有醒过来，为什么会这样？”

　　叶舟握紧了手里面的电话：“我现在在香江那边找最好的脑科医生过来，一定会没有——”

　　“把单子给我吧，我签了。”纪余生推开了门，在他们背后慢慢说道。

　　“哥……”叶舟下意识还是想藏起来，纪余生没有看他，直接把通知书拿了过去，签了随便给了旁边跑过去的一个医生。

　　他自始至终没有看叶舟一眼，叶舟往后面看，就看到了跟在后面的低着头的叶博深。

　　纪余生走过去，跟蒋方圆蔡骏生两口子道：“你俩先回去吧，这里有我呢，康儿，你老婆怀着孩子你还舍得让她在外面跟着跑，回去吧，没事的。”

　　蔡骏生看着纪余生的模样，欲言又止：“可是余生……”

　　纪余生慢慢的坐在长椅上，没等他说完：“回去吧，回去吧，我没事的。”

　　夫妇俩走了，纪余生也叫其他人都走了，最后只剩下叶舟，站在那里，他走过去，慢慢的蹲下来，看着叶舟。

　　“当时阿姨出来得急，结果忘记把门给锁好了，姥姥就一直在念叨你，她那个时候是清醒的，她想来找你，可是不知道怎么去，结果一出门就在巷子口的斜坡摔了，阿姨知道消息的时候你还没有醒过来，她当场就晕了过去，现在还在病房里面躺着，而姥姥的情况，因为她有些高血压，所以……”“所以你就瞒着我是吗？”纪余生抬眼看着叶舟。

　　他的眼睛红得吓人，一瞬间叶舟就失去了跟他对视的勇气：“哥哥，对不起，我只是想……”

　　“叶舟，你真的是长大了，果然，以前他们骂我都是真的，我他妈就是一个傻逼，你怎么可能一辈子活在我的保护之下，我那些自以为的呵护是不是很傻？还是叶总你的手段高明，明明瞧不上，但是还是陪着我，跟我一起犯傻？”纪余生笑了笑。

　　叶舟摇摇头：“不，不是的哥，我只是怕你知道了难过，你的伤还没有好，还很痛……”

　　“你知道吗，痛的不是伤口，”纪余生闭上眼睛，“痛的是无能为力。”

　　叶舟的手抖了一下，有泪水滴在了手上，滚烫得吓人。

　　“我以为这次一定会，大家一定会好好的，可是为什么，为什么，难道说重来多少遍还是会这样吗……”纪余生把脸埋进了掌心。

　　“余生，没事的。”叶舟把纪余生抱进怀里，一如很多年前，来自纪余生的每一次的拥抱，却第一次叫着他的名字，叶舟的手很轻，他生怕惊动了怀里面的人，他爱得笨拙，没有道理，可是他仍然愿意在人生的每一个高兴或者悲痛的时刻陪伴着他。

　　抢救室的灯灭了，纪余生抹了一把脸马上站起来，动作很快，扯到了他的胸口的伤，但是他不动声色的忍了下去，还没来得及开口，医生就先摇了摇头。

　　“病人年龄大了，还患有阿尔兹海默症，我们已经尽力了，进去见见最后一面吧。”

　　叶舟在背后扶住了他，纪余生轻轻拍开了他的手，摇摇头：“我没有事，要是老妈醒了，就跟她说吧，我去看看姥姥。”

　　医生已经撤走了所有的医疗器械，老太太带着呼吸罩，像是要盖住最后一点的生气，纪余生慢慢走过去，在病床边走下来，摸了摸姥姥枯瘦的手。

　　姥姥是上山下山的知识分子，把谈吐教养和装扮看得比什么都要重要，刚开始她发了病谁都不认识，疯疯癫癫的，纪余生想着也好，让老太太彻底忘记，她反而就不会那么讨厌自己了。

　　他的记忆中，那个仍是一枝花的姥姥，还是到了风烛残年，再没有一丝色彩。

　　“爱辉？”姥姥咳了一声，她像是睁开眼睛都有些困难，可是在感觉有人来的时候，她还是会尽力的去看。

　　纪余生拍了拍她的手，说着他不知道第几次，可能也是最后一次的纠正：“姥，我是余生。”

　　“余生啊，长大了。”姥姥笑了笑。“老太太，跟你说了多少次了，少馋嘴，不要吃那么多的甜点，这不就三高了吗？”纪余生笑了笑，用指腹摩擦这老人的手。

　　姥姥听懂了，释然的笑了笑：“这都馋嘴一辈子，还能改了？乖孙子，你就不能放过姥姥一会，别跟你妈说。”

　　纪余生淡淡道：“好，不说，我不说。”

　　姥姥抬手摸了摸纪余生的脸，也笑了笑，她咳嗽得厉害，说话的声音像是漏掉的风车：“我什么时候才能出院啊，我好想看你结婚，看你生个白白胖胖的重孙呢——唉，余生，不要哭啊，好孩子，哭什么哭？”

　　姥姥心疼的擦着纪余生脸上的泪水：“这孩子，跟爱辉长得真像，怎么一转眼就这么大了呢，我还想着你小的时候，那么一点点，我抱着你在怀里面，好啦，回家去吧孩子，老太太说这么多话都累了，我想休息一会了。”

　　纪余生急忙道：“我不回去，姥，你现在还想吃甜点吗，我去买，我现在就去。”

　　姥姥慢慢摇摇头：“别去了，回家去吧。”

　　她转头看着窗外，笑着：“哪有那么馋啊，就那么想着离开的话，说不定死的时候都会是甜的。”

　　“姥……”纪余生抬起了头，老太太其实都是知道的，自己的身体情况，自己怎么会不清楚呢？

　　“回去吧孩子，回家去吧，就一直沿着从学校回家的那条路，一直走啊走啊，不要回头，等到了家，就好好吃饭，你要好好学习，照顾你妈妈，再找一个懂你爱你的人，生小孩，再看着小孩长啊长啊，长得跟你现在一样大了，你就可以……”

　　姥姥的话到这里就慢慢的停了下来，纪余生感觉手里面的那只手慢慢的没有了力气，却被他拼了命的抓住了，直到心电监护仪传来刺耳的声音，他才意识到，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已经走了。

　　直到医生们再进来，纪余生麻木的回头，看见鱼。烟。读。加。了靠在门边的老妈，她应该是想立刻进来的，结果医生去早了她一步，这一步，就已经是阴阳两隔。

　　“余生……”

　　纪余生站起来，慢慢的走过去，抱住了老妈：“姥姥很高兴，她还想着甜甜的糕点，她只是用另外一种形式回家了。”

　　【作者有话说：卡卡卡卡卡，怎么会这么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