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深海
“这些人类是来帮我们打架的还是来拖我们后腿的？”
发问的是白羽龙云裳，他依然乖乖的努力用人类的语言和落棠交流，现在已经能比较流畅的讲话了——虽然很多字词发音都不怎么标准，但落棠奇异的能听懂。
落棠无奈地摸摸云裳的头，怪不得云裳要这样问，实在是海族五百多年来不知喊死了七大星系多少人，落棠已经通告了其他星系真相，又承诺将无偿赠送“基因转换”技术，如今他高举讨伐海族大旗，无论如何，其他星系都是要参加的。
只是海族这一存在的诡异令所有人忌惮，谁也不想让自己的士兵去白白送死，所以谁去做先锋这事就吵起来了。
“人心不齐啊……”
落棠叹了口气，面罩隐藏了他的脸，他面前的屏幕上，一格一格的是其他星系的带队之人。
唇枪舌战左耳进右耳出，落棠只着重观察了第五星系的带队将领，毕竟那位酷似爱尔洛斯的上将一直没有回应他的联络，还切断了和第四星系的外交，这实在不寻常。
这位白发红瞳，容貌冷峻的带队将领似乎也一直在观察落棠，其他人的争论他都没有参与，一直安静地盯着屏幕。
“在下认为，落棠博士是最了解海族的人，也是唯一和海族交过手的人，由他先去探明情况再合适不过了。”这位将领突然开口，低哑的嗓音雌雄莫辨。
话音刚落，其他人立刻停下了争论。其实他们也是想让落棠去，但是谁都不想先开口做恶人罢了。
谁带出的兵谁心疼，落棠很明白，甚至和他们感同身受，只是他没想到会是这位先开口，毕竟他代表的是第五星系，是那位极有可能是落棠故人的爱尔洛斯上将。
因这惊讶，落棠没有开口承下这个任务，而是问：“阁下尊姓大名？”
“飞廉。”
“飞廉中尉，爱尔洛斯上将近来可好？”
“感谢落棠博士挂念，上将一切都好。”
“她可有叮嘱你什么？”
“上将说：一切为了人类的利益。”
落棠垂眸，心中已经确认了这一代的第五星系之主是谁，或者说从一开始，第五星系之主就只有他的故人，那位爱尔洛斯！
只是……唉，爱尔，发生了什么事，你为什么不联系我呢？落棠压下心中忧虑，道：“我同意飞廉中尉的提议。诸位，我会把情况实时播放给你们，相信诸位都是身经百战的优秀将领，能在合适的时机给我提供支援？”
“那是自然，自然。”其他人纷纷应和。
“我将和博士一同前往，这是爱尔洛斯上将的意思。”飞廉突然说道。
落棠一愣，心中一暖，同意了，驾驶着惊蛰号与第五星系的飞船队伍一起飞向了第七星系范围内。
首先经过的自然是第七星系的最外围的星球——第七星系的“垃圾场”拉莫星球。
落棠脑子里还有海族种下的烙印呢，隐藏无用，落棠索性大摇大摆的飞过去，还顺便探查了一下拉莫星球的现状。
——醉生梦死，和他离开时比没什么变化。
落棠继续前进探查，其他星球却已经荒无人烟，他心中愤怒，通过烙印里持续不断的精神攻击反向感应海族的位置，最终在经过一个星球后烙印攻击幅度逐渐增长又减弱时确认了目的地——第七星系的第七颗行星，亚楠。
这是一个完全被土层岩层覆盖的星球，落棠让惊蛰降落，让燕如故和云裳一起快速飞行巡视了整个亚楠星球，得出了以上结论，同时，这个星球的表面也没有生命存在。
这可是第七星系的行政中心——公正所的所在地啊，他们前两个月还参与了乔纳斯的审判投票，如今……是被海族消灭了？还是和海族狼狈为奸了？
落棠按了按胀痛的太阳穴，海声攻击强了不少，海族一定就在这里，他思索片刻，道：“方解石，看看地下有什么。”
方解石壮硕高大的身躯走远了几步，猛的一拳砸在地上！
落棠半跪在地上，侧耳仔细听地下传来的回声，让方解石在其他几个地方也用力砸，一刻钟后，他拍拍手站起来，招手对龙群下令：“轰开表层，海族就在下面！”
云裳飞过来化回龙形载着落棠升空，落棠视线移动间发现第五星系的船队都升空了，飞廉中尉还站在原地，欲言又止的看着自己。
“飞廉中尉？”
飞廉冷峻的面容上突然浮起一个不太自然的笑容来，他说：“虽然您与科尔诺的那场战争已经举世皆知，但如今亲眼看到，还是被龙震慑到，爱尔上将常言您是空前绝后之人，此言不虚。”
他对爱尔洛斯称呼很亲近，落棠不由得对他多看几眼，问：“爱尔常和你提起我吗？”
“是的，我是爱尔上将的学生，她和我说过，她和圣乔安娜上将一样，坚信您一定还活着，为了等到您，她对自己进行了二次基因融合，获得了长久的寿命。”
落棠不禁蹙眉，道：“多和我说一些爱尔的事。”
飞廉恭敬地低头，问：“能否允许我和您一起站在龙背上？有些事，越少人听到越好。”
落棠心中一沉，心道爱尔果然是遇上什么事了么，点头道：“可以，你上来吧。”
云裳不满地低吼，落棠安抚了几下，把飞廉拉了上来。
“二次融合的风险很大，爱尔怎么做这么冒险的事！”落棠急道。
“因为您是爱尔上将的知己，她说，士为知己者死。这次我来，也是她让我转告您，二次基因融合给她带来了许多副作用，她不得已才没有及时回应您，希望您不要怪罪。”飞廉低声道。
龙群已经开始了轰炸，爆炸声撞击声震天响，落棠却只因飞廉的一句“士为知己者死”心头一震，他喃喃道：“我看过她的照片，我以为她变了，没想到她还和当年一样，浪漫又固执，是个傻女孩……我不会怪罪她的，等海族事态平息，我就去看望她，我一定会倾尽全力治好她的……”
本以为如今孑然一身，没想到五百年后竟还能有挚友牵挂他，落棠心中温热，甚至有些迫不及待来。
他让飞廉离开云裳回到他自己的飞船上，确认飞廉离开后他才俯身向下看，指挥龙群合力攻向一点，地层崩裂，下面竟露出汹涌漆黑的海水来！
落棠心中一喜，立刻就要让火龙来逼出海底的海族，扑哧一声轻微异响，心口一凉一热而后剧痛！落棠惊愕回头，不知何时去而复返的飞廉用力把手中的怪异武器全数刺入了落棠的心脏！
“怎么可能……”落棠不可置信道。
飞廉就在他的目光里扯出一个诡异的微笑，冷峻的脸庞下似乎有什么在蠕动，他的脸部线条趋于柔和，喉部男性特征也消失了，不过几息，他竟成了“她”！
“……爱尔？！”
这偷袭之人正是爱尔洛斯！
“博士，您警戒性好高啊，是曾被人背刺过吗？”爱尔笑的温柔，手中却狠狠搅动着武器，将落棠的心脏绞的稀碎！
她的衣摆下垂落数条纤细的，半透明的触须来，向下连接着云裳，让云裳神思混沌不知道反击，而她手上的武器也许有毒，落棠根本无法动弹！
“你……为什么……”
“嘘——”爱尔示意他噤声，“您曾教过我，坏人死于话多，所以……永别了！”
她一脚狠狠将落棠踢下，坠入深海之前，落棠思维滞涩，无法思考，眼睁睁看着爱尔命令随行部队全力攻击龙群！她代表着第五星系！
咸腥冰凉的海水涌入口鼻，在岩层闭合，光线消失的前一刻，落棠看到了蠕动滑腻的触须从深海中喷出，裹着他的身体下坠，下坠。
水压与窒息让落棠的眼珠几乎爆出来，鲜血如绸缎一样从伤口飘飞去，有星星点点的幽蓝光点在靠近，脑海中剧烈嘶吼的烙印平息下来，落棠忽然感受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宁静，压力消失，周围的海水变得温热，如同羊水一般包围着他。
有声音在环绕，祂说：“接纳他们，如同接纳你自己。”
落棠思维运转一瞬，阿克琉斯之踵只来得及释放丝毫，大脑便重新被平静下来，他感到自己闭上了眼睛，衣服散开上浮，信息素抑制环脱离，有海水缓缓穿过他被异化的身体。
迷蒙中，落棠明白了为什么那个异形只在他脑中种下烙印而不强制将落棠带来亚楠。
因为深海本身就是一个庞大的异形，只要落棠来到这里，他就会被同化。
层层叠叠不计其数的幽蓝光点围绕着落棠旋转，他们对落棠发出波能，他们躯体上缠绕的触须散开伸向落棠。
落棠的思维，他的灵魂，他的躯体，他的一切，在散落，散落到每一个异形身上，他也在聚集，在聚集所有异形的触须与思维。他依旧没有睁开眼睛，但他从异形的眼中看到了自己。
这是一场共享仪式，我即族群，族群即我。
成千上万的澄澈流光从落棠的大脑里飞散，曾经浓墨重彩的记忆慢慢淡化，知识，经历，挣扎，所有组成落棠的部分都在散落，从此以后，这不是名为落棠的人的一生，这只是一个族群共同的记忆，也只是记忆，再没有人为这些记忆兴起半分喜怒哀乐。
身为人的“落棠”，即将消失。
而落棠意识到了，但他的大脑十分平静的接受了这件事——海水犹如最宽容的母亲，她包容一切，但祂，不允许反抗。
落棠睁开了眼睛，金绿色的猫猫眼平静地看着万千流光将幽暗的海底照亮。很美，这是生命的华光，只可惜一个人类终究无法抗衡整个深海，再美丽的光芒也只能照亮深渊一角。
落棠五百多年的知识与经历很快就要燃尽，而围绕着落棠的异形们，他们腹部的位置都是镂空的，透过枯枝一般的交错触须，清晰可见每一个异形的那里都安放着一个椭圆的，幽蓝色的液囊，随着落棠脑海中的流光散入异形体内，液囊也在发光，并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
落棠想起来异形说过这个季节他的族群都在繁殖，异形还说过自己的进化很完善……
落棠慢慢低头，胸膛已经有几处被同化成枯枝交错般的镂空状，他看到异形们赋予给他的族群信息在往他的那套生殖系统里汇聚。
他要和其他异形一样，繁衍后代，壮大种族。
最后一道流光不舍的从落棠眉心析出，点点星辰碎屑中，落棠看到了彼尔，从重逢，到分别，独属于他们俩的一切。
“……不……不行……这是，我和彼尔的……”落棠的思维忽然颤动起来，仿佛被火花点燃的木堆，一字一顿地骂道，“你们，这群怪物，懂不懂，什么叫非礼勿视啊！”
被半异化的声带发出尖锐的嘶鸣，落棠拼命挣扎起来，手脚，牙齿，阿克琉斯之踵，白檀信息素，他用他的所有去抵抗深海的同化，去捕捉散落的流光，那是玄夫，是潇潇，是树墩，是巴别塔，是旧日的一切！
也是“落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