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暴起怒挥兵
当赵黍跟随军队返回盐泽城时,远远就能看见北面城墙有一处巨大豁口,旁边城楼塌了大半,衙役民夫正在匆忙修葺。
“贼寇果然来进攻盐泽城了?”赵黍看见王郡丞在城外指挥工事修葺,赶紧拍马上前问道。
“赵符吏?你怎么……”王郡丞瞧见赵黍从回城军队中走出,瞬间就明白了:“我就说你为何突然要闭关,原来是跟着大军去救罗公子?”
赵黍下马拱手:“没办法,军情首在隐秘。”
“了然、了然,赵符吏不必与我多说。”
“这是怎么回事?”赵黍指着城墙豁口:“贼寇难不成搬来了攻城的飞石机?”
王郡丞苦笑说:“这倒没有,贼寇前天攻城人数并不多,可是当中有数位妖人,借着术法轻松翻越城墙,窜入城中,直奔崇玄馆落脚的宅邸。双方修士斗法,打得鸡飞狗跳。后来还是梁公子亲自出手,召请仙将降临,一剑逼退那几位妖人。”
“哦,原来如此。”赵黍望向城墙豁口,上方最宽处大概一丈多:“莫非这不是贼寇妖人所为,而是梁公子那位仙将……”
王郡丞表情极其无奈,点头道:“是的,仙将只挥出一剑,连着半条街的民宅都被扫平了,余威不减,将城墙撕开这么一个口子。幸好,那些妖人被仙将吓退,城外贼寇也逃得不见踪影。”
赵黍吞了一口唾沫,他确实听说过崇玄馆梁朔因仙系血胤之故,自降生便有仙家将吏护持。原本以为这仙将再厉害,顶多就是隔绝精怪妖祟的侵犯,没想到竟有如斯威能,动辄斩破城墙、夷平房舍。
“这就是法箓将吏的真正实力吗?”赵黍暗中询问灵箫。
“未必皆是如此。”灵箫解释说:“仙人驾下的官曹将吏并非随意而设,乃是依据仙家道基法度,镇宫府、合气数,各有所属。类似人间邦国官长,或治一方,或统一军。就像这位王郡丞,难道他用兵杀伐会比韦将军高明么?”
“当然不是,无非依照其能各有任用。”赵黍大致明白了:“看来梁公子这位护法仙将精通杀伐,只是办起事来不太讲究,把自家城墙给掀了。”
赵黍隐约瞧见豁口后方破败瓦砾,向王郡丞询问道:“这么多民宅被仙将所毁,居住其中的百姓呢?”
王郡丞摇头叹气:“死了百十来人,现在只能临时搭建一些棚屋,略胜于无吧。”
“梁公子就没说什么?”赵黍问。
“没有。”王郡丞皱眉不止:“我只是希望他下次出手慎重一些,若在城中大肆争斗起来,只会让无辜百姓遭殃。”
……
“你们可算回来了!”
石火光看见赵黍等人返回,心中大石终于放下,赶忙开门迎入。连同罗希贤在内多位修士皆是身上带伤,都需要安排静室修养。
可还没等赵黍众人略作歇息,就有客人上门。
“我乃崇玄馆散卿梁仲纬,奉我家大公子之命,限你们今天日落前离开铁公祠。”
来者坐在乘辇上,趾高气昂,手中拎着一份烫金请帖:“还有,你们之中谁是赵黍?我家大公子请你过去。”
“我就是。”赵黍出门相迎,却没有接过请帖,拱手问道:“在下不明白,此地是郡府给我们怀英馆安排的住所,崇玄馆为何要让我们离开?”
梁仲纬一脸轻蔑:“让你走就赶紧走,哪来这么多废话?”
赵黍还没答话,罗希贤听到动静,当即冲了出来:“你们崇玄馆不要太霸道了!”
梁仲纬冷笑几声:“罗希贤,瞧你这个狼狈样,自以为是地领了一支兵马出城,结果折损过半,险些连自己也栽进去。要不是韦将军另外调拨人手去救,你早就成了贼寇的刀下亡魂。”
罗希贤刚刚上完药,手臂还绑着伤布,本来被贼寇围困之事就让他心中暗带悔恨,眼下又受梁仲纬一通讥讽,胸中怒焰登时升起。
“我的剑呢?把我的剑拿来!”罗希贤抬手一拔,才发现自己忘了把佩剑带出来,气得朝后面石火光大吼,对方只得连忙回去拿剑。
端坐辇上的梁仲纬斜支着脸,一副优游随意:“罗希贤,我劝你稳重一些,若是顺着那点丘八脾性,跟我们崇玄馆对着干,小心星落郡匪患还没剿除干净,你父亲一封信让你滚回去。”
罗希贤从石火光手中接过佩剑,怒而拔剑,一旁赵黍抬手拦阻:“别上当!他是故意激你动手,你要是伤了他,这才麻烦!”
“我还就不信了!”罗希贤一把推开赵黍,举剑指着梁仲纬:“你这个狐假虎威的家伙,真以为我不会动手?我这就把你头颅砍下,送给那个不男不女的梁朔看看!”
赵黍只觉得身前剑气激扬,双眼刺痛难睁,还来不及阻拦,罗希贤身形一跃,剑气裂空劈出。
剑客之流即便受伤,体魄筋骨也远超凡人,而在返程路上,罗希贤也稍有恢复。只是三牛坑中伏受困以来,心中积郁难消,此刻崇玄馆上门挑衅,让罗希贤再也无法忍受,胸中暴戾随剑气一同倾泻而出,化作《沧浪洗锋篇》中最强一式——
决塞东流!
赵黍只听得一阵刺耳剑鸣,随即就是木石碎裂落地的声响。
再睁眼,院门之外的地上,赫然一道数丈剑痕,将梁仲纬的身子劈成左右两半,他身下坐辇被撕成碎片,四名抬辇侍从也被剑气波及,毙命当场。
大滩鲜血随着剑气洒得满地都是,好似一副鲜艳腥红的泼墨画。
现场顿时陷入死寂之中,只剩下罗希贤的粗重喘息。
“哎呀……”
赵黍最先反应过来,整个人脱力般坐在门槛上,此刻也顾不得什么禁忌了。
“罗大剑仙,你疯了?”赵黍的脸都挤成一团了。
“别这么叫我!”罗希贤猛地回头大喝道。
赵黍被这一句话给喝住,脸上神色先是错愕,随后转而怒道:“我是问你发什么疯?!你再不喜欢崇玄馆的人,也不至于一剑把他劈死吧?!”
“是他挑衅在先!”罗希贤指着一地鲜血碎尸:“人家都欺辱上门了,还废话什么?”
“不是——”赵黍只觉焦头烂额,原地打转:“这又不是你死我活的战场厮杀,你劈死他又有何用?!”
“那是他梁仲纬不经打!”罗希贤反驳道:“他既然敢上门放话挑衅,就要做好承担怒火的本事。他这个散卿连我一剑都接不住,还废话什么?”
赵黍听完这话,嘴都快合不上了:“这是什么歪理?他是德不配位,你哪怕要教训,打折腿脚也完全够了,为何要杀人啊?”
罗希贤忽然严肃起来:“赵黍,怀英馆在这里是谁做主?”
赵黍沉默片刻,脸上多了几分苦涩:“是你。”
“既是如此,就不要反驳我的决定!”罗希贤怒目圆睁:“我杀梁仲纬,轮不到你来横加指责,崇玄馆要来找麻烦,真以为我会怕了他们不成?”
赵黍腹中有千言万语,此刻都堵在喉咙里出不来,颓丧着离开铁公祠。
……
郡府衙署中,王郡丞与韦将军皆是一脸阴沉。
“现在两位大人都知晓了。”赵黍坐在一旁,揉着眉额犯愁:“这件事我真的无能为力了,就不知崇玄馆会作何想法。”
韦将军望向王郡丞,对方言道:“崇玄馆已经收殓了尸首,但并未多说什么。只是我不太明白,那个梁仲纬难道一点自保之力也没有么?”
“王大人有所不知。”韦将军解释说:“如今给馆廨修士颁授法位,不完全是依照术法修为或积功储勋,有时候只要丰厚法信,一些馆廨甚至能给毫无修为的凡夫俗子颁授法位箓书。想来那梁仲纬也没有多少本事,面对罗公子愤而拔剑,自然抵挡不住。”
王郡丞表情怪异:“丰厚法信就能获得法箓?这、这不就等同卖官鬻爵吗?”
韦将军目光躲闪:“王大人久在星落郡,不知此事已成东胜都风尚。想要跟那些慕道公卿结交,便不得不如此,就连本将军也授箓了。”
“哦?”王郡丞问道:“那韦将军得授什么法位?”
“玄都真士九天斩邪使。”韦将军说这话时也不免羞赧:“是崇玄馆新设的法位箓职,我也不懂,看着名头大就供奉法信了。”
赵黍接话说:“五国大战结束之后,崇玄馆觉得馆廨法位之制稍显粗陋,于是在符吏散卿之外,新编了一整套九品仙秩,并且要以仙系血胤、出身门第为标准划分高低。”
“啊?还能这样?”王郡丞问道:“修炼之事还能论出身的?”
赵黍两手一摊:“人家崇玄馆四大家族,祖上还真就有人成仙,那位梁公子的本事两位大人也见识过了。不过崇玄馆搞的这一套,也不是所有人都承认。”
实际上反对九品仙秩最为激烈的,便是怀英馆。首座张端景曾多次前往东胜都面见国主,陈述利害,使得崇玄馆所设新制迟迟无法推行全国,仅限于东胜都内外权贵公卿的慕道风尚。
赵黍对于这些大人物的勾心斗角实在不感兴趣,若是法位都能因为丰厚法信而授予毫无修持的凡人,那其本身的神圣尊贵也无从谈起,已经变成一种牟取财帛的手段了。
“先不谈这些。”韦将军说:“罗公子杀了崇玄馆梁家子弟,我这里想瞒也瞒不住的。还是要尽快商量出对策来。”
王郡丞不希望在自己地盘上再闹出大麻烦:“罗公子的父亲乃是当朝大司马,不妨……让他回家暂避风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韦将军言道:“可是……向王上举荐我来星落郡剿匪的,就是大司马。”
王郡丞心中暗骂不止,说到底,大司马这是利用星落郡剿匪一事,给自家子嗣的未来仕途铺路。只是在王郡丞看来,这位罗公子急功近利之余,脾性暴烈、冲动短视,远不如赵符吏能办事、好相处。
而赵黍听韦将军所言,大概明白罗希贤近来心境情绪的变化。他身为庶子,在家中地位低下,以为来到星落郡能够凭一己之力建功立业,脱离父亲和家族庇荫,结果最后仍是身在其中。
“我去找罗公子谈谈。”韦将军一拍大腿:“他既然出身将门,便应知晓军中令行禁止、杜绝私斗。让罗公子暂归我帐下听用,也能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烦。至于崇玄馆那边……”
王郡丞无奈接口答道:“本官尽力而为便是,至于梁公子肯不肯见我,那可就不好说了。”
赵黍言道:“原本崇玄馆就是派梁仲纬来请我,也不知是所为何事。”
王郡丞当即反应过来:“这不就是公然离间你与罗公子么?崇玄馆此举太阴毒了!”
“我现在也想通了。”赵黍叹气:“大不了就回怀英馆,继续埋头钻研术法,剿匪这事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
“不行!你不能走!”王郡丞跟韦将军齐刷刷站起来。
王郡丞言道:“郡府隔壁的狱所里,还关着两个从贼妖人,井狱禁制现在只有赵符吏你肯照料。还有好多富绅大户得知赵符吏有镇宅灵符,找不到你,都让我来向你讨要。”
韦将军气冲冲地说:“我这几千将士还盼着符咒护身,现在全营上下都知道金甲符灵验,你要是走了,那些将士哪里还肯厮杀搏命?”
“没那么夸张吧。”赵黍嘀咕道:“大不了我把相应的术法咒诀教给其他人,这些事又不是只有我能做,也难不到哪里去。”
王郡丞跺脚道:“赵符吏、赵老弟!你还不明白吗?其他修士高枕无忧惯了,哪里肯像你这样实心办事的?若是没有你挑头,怀英馆的人也未必能接手啊!”
韦将军也说道:“你与罗公子相交的岁月比我们长,应当看得出他只擅长战阵杀伐,可剿匪又不光是打打杀杀。”
“可是……”赵黍不禁怀疑,就是因为自己过于“实心办事”了,抢尽风头,才让他与罗希贤日渐疏远。
王郡丞打断道:“我有办法了,朝廷之前不是派遣过一位修士留驻郡府吗?眼下我这里正好有这个缺,赵符吏你来顶班,剿匪事急、略作权变,不用计较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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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29章 帘下尽矫饰
当赵黍跟着王郡丞来到崇玄馆云辇之外时,发现周围一片残垣败瓦。赤云都与崇玄馆两方修士的斗法余波,将普通屋舍墙壁震倒轰塌,唯独宫室一般的云辇完好无损。
“这云辇确有几分妙处。”灵箫说道:“托起上方金顶巨辇的云气,乃是以仙家法力积云成霄,履之如绵、可支万钧。”
赵黍借助英玄照景术仅能看出个大概,那宫室巨辇下方的云团玄妙异常,气机灵韵道一句浑然天成毫不为过,实在难以辨析透彻。
“你是说,下面的云气才是仙家法宝?”赵黍问。
灵箫言道:“炼云为座、裁霞成衣,正是仙家化物之功。不过这云座别具玄奥,当中自备法度,我可断定其必是行法召遣之坛。”
赵黍猜测说:“莫非那位梁公子必须依赖云座法坛,才能召请仙将下凡?这也难怪他几乎一直呆在云辇中不露面了。”
“仙官将吏久处洞天福地,降临凡尘浊世,大多厌弃污秽。”灵箫言道:“何况要让仙将真形法体在尘世显现,与生来受其庇护,两者大为不同。仙将之威越盛,所需之功越深。云座法坛想来就是梁氏仙祖之遗宝,气韵上达仙真,得其祖布荫,召请仙将自然轻易许多。”
可赵黍还是略有不解:“但梁家子弟总不能一辈子缩在这个云辇里不露面吧?搞得我们来拜见这位梁公子,好像还要杵在外面等他梳妆打扮一番。”
灵箫并未被逗乐,反问道:“之前被罗希贤一剑劈死的梁仲纬,论法位比你还高,术法本领如何?”
“呃……好像是不太行。”赵黍这话还是往回说了,如今自己面对罗希贤的剑术,靠着神虎真形多少还能牵制一二,不至于毫无抵御之力。像梁仲纬这种本事不大、口气不小的人物,估计是习惯了世家子弟的颐气指使,撞见罗希贤这种脾气莽撞的,当场就被剁成两截了。
“这便是了。”灵箫言道:“不论如何,若要召请仙将,炼气存神之功皆不能少,借此云座法坛,无非是省却诸多繁难咒诀、法物置办。修炼之功不足,纵有仙将阴护在旁,照样无从感应驱遣。”
“归根究底,还是要看自己修为啊。”赵黍暗自叹气:“这云辇虽好,排场也足,但梁氏子弟未免太过倚重这东西了。我看他们反倒像是被关在华丽鸟笼里的金丝雀,漂亮是漂亮,可也就剩个漂亮了。”
“能说出这话,你近来确有所悟。”灵箫言道:“只是我见你先前再度萌生退意,竟然想要返回怀英馆。可见心中有悟,言行上尚不能实证。”
赵黍在灵箫面前没有秘密,坦白说:“我是真的害怕了,倒不是怕什么贼寇妖邪,而是害怕彻底跟罗希贤断了朋友情义。”
“其中缘由,辛舜英说得很明白了,无需我多言。”灵箫道。
“我只是不想失去这个朋友。”赵黍心中抑郁不平。
赵黍在祖父去世之后进入怀英馆,那时候他几乎是举目无亲。幸好结识了罗希贤,两人交情渐笃,经常是罗希贤闯了祸,然后跑来找赵黍帮忙,若是有不开眼的家伙敢找赵黍麻烦,罗希贤也会毫不客气地饱以老拳。
灵箫言道:“修仙之人、无偶无朋,萧然独处、自觅清静。”
“这样……太孤独了。”赵黍不禁仰望天空:“有时候我感觉,天地虽大,却闷得喘不过气来。”
“矫揉做作。”灵箫一点也不客气:“天地之大,你远未真正见识过!明明就是井底之蛙,偏要学那等无能庸碌之辈故作哀愁!”
赵黍打了个激灵:“我、我错了,抱歉。”
“别给我道歉,这等作态当真令我厌恶!”灵箫少有地直接呵斥:“居然还想着回怀英馆避事不出,我让你去崇玄馆找回真元锁这事,你忘得一干二净了?”
“没忘。”赵黍赶忙回答。
灵箫说道:“那就别再纠缠这等无用念头,有事做事、无事修真。”
“是。”
旁边的王郡丞当然不知道赵黍在脑海中有这么一番对话交流,他瞧见赵黍双手紧张地揪着袖口,脸上皱眉变色。
“赵符吏身子可有不适?”王郡丞问。
“我没事。”赵黍警醒过来,察觉自己略显失态。
王郡丞轻轻摆手:“不必在意,我第一次来到这云辇前拜见梁公子,也是挺紧张的。”
赵黍当然不是紧张,他抬眼望向云辇,心中也有几分埋怨,暗道崇玄馆梁公子还真是一大堆破讲究。本来都准备好请帖了,结果派来传话的梁仲纬毫无礼数,惹出后面一堆破事。而现在赵黍与王郡丞前来,梁公子还要缩在云辇中,把客人晾在外面等半天。
两人在云辇外等得日影西斜,这才有一名佩剑侍女走出,将赵黍与王郡丞迎入其中。
真正进入云辇宫室后,赵黍才发现内中别有洞天。殿室重重,比外面看上去要更为宽阔深邃,咫尺之地绵延伸展,玄妙难测。
赵黍忽然想起古籍上记载了一种叫做“壶器盛天地”的仙家妙法,乃是以升斗之器容纳天地万物,法自然造化之功。
传说东海之中有仙山,其上仙家擅御蛟龙,天夏皇帝曾三番五次派人出海寻访。仙人不胜其扰,直接将仙山收入壶中,自此遁隐无踪,留下一段令人惊叹神往的记载。
这等仙家妙法自然不是寻常术者修士能够施展,但世上也有推演流变,比如能盛纳诸多外物的乾坤袋、百宝囊,外表看来不过是随身袖袋。可这等法宝,以赵黍的本事还打造不出,放眼世间也是稀世罕见,想买也无处可买。
而这回赵黍算是大开眼界,没想到云辇宫室内中也施展了这等术法,可见崇玄馆底蕴传承是何等丰厚。
赵黍与王郡丞两人先是经过一轮熏香掸衣、净手漱口,然后沿着长长过道,两侧站满了佩剑侍女,最终才来到梁朔的殿室中。
就见这位梁公子在纱帘之后盘坐调神,殿室中静谧非常。赵黍与王郡丞刚在蒲团上落座,一名侍女脚步无声地走来,端上温热香茗。
赵黍点头致谢,藏于脑宫之中的神虎真文符篆微微一动,感应到这名奉茶侍女身上有一丝熟悉锋芒,不由得多瞧了两眼。
奉茶侍女低眉垂目,未与赵黍有任何目光接触,步伐轻盈地站到梁公子一旁。
“赵符吏似乎对我身边这位侍女颇为在意?”梁朔主动开口道。
“在下失礼了。”赵黍一拱手,开门见山说:“想必梁公子已经知晓铁公祠外的事故了。”
“事故?”梁朔缓缓抬眼,气定神闲:“赵符吏真是云淡风轻,一句事故就打发过去了?”
赵黍端正面目说:“梁公子,明人不说暗话,你若是想请我会面商谈,便不应派梁仲纬那等轻浮之人前来。此人作态跋扈至极,并非邀人做客之道。
我原以为崇玄馆梁氏乃仙系血胤,族中子弟言行举止理应端庄有礼,让人一见便心生敬仰,孰料却是这般目空一切。梁仲纬更是屡次造衅,最终受劫而亡,怨不得旁人。”
王郡丞听到这番话,手上一抖,茶杯都差点摔了。他初时以为赵黍是来替罗希贤赔罪,希望两家馆廨暂罢纷争,完全没料到赵黍一上来便是这般硬气话语。
这情况显然也超出梁朔预想,不过他涵养极佳,脸上不露半点情绪,淡然笑道:“赵符吏莫非是觉得,杀了我永嘉梁氏的子弟,还能轻拂衣袖,把事情随意揭过?”
“梁公子若要追究,那就不宜在此地商谈了。”赵黍说:“此事关乎崇玄与怀英两家馆廨,寻常衙署不便受理,不妨各自上书朝廷,交由国主御览,否则彼此都认为无公平可言。”
赵黍大致明白,如今华胥国朝廷之中,国主与公卿权贵明争暗斗,要真是把事情捅到国主王上面前,恐怕不会偏袒崇玄馆。
只是赵黍这话纯属恫吓,他也没见过当今华胥国主,朝堂争斗他是一概不懂,也不清楚这么做的具体后果,就是想试探梁朔的态度。
“赵符吏一片公心,倒是我显得偏狭了。”梁朔轻摇麈尾:“也罢,梁仲纬无能自大、言辞轻慢,连我嘱托的事情都办不好,也是合该伏剑谢罪。这便权且当做怀英馆为我代劳了。”
赵黍闻言沉思,他怀疑梁朔就是故意派梁仲纬这人来铁公祠挑衅,说不定他也算准了罗希贤会暴怒伤人。可他这么做的原因又是什么?单纯把自己看不惯的族中子弟扔出来送死吗?
考虑到梁朔此前面对赤云都修士来袭,召请仙将出手破敌,居然毫不留情地将大片民居一并扫平,恐怕他早已习惯将旁人性命视为草芥。
“代劳谈不上。”赵黍又问:“那我还想请教,为何梁仲纬传话说,要我们怀英馆让出铁公祠?”
这时王郡丞也插入话来:“梁公子,下官知晓崇玄馆为了击退贼寇妖人,使得落脚院邸尽摧,下官目前正在寻访适合场地,洒扫之后崇玄馆便可移驾前往。”
“日前破敌之后,吾家仙将便已觑得城中铁公祠乃神真荫佑之地,清气盈积,正合九天云台温养。”梁朔望向赵黍:“赵符吏应该知晓,仙家法宝最忌尘世污浊,若是不得清气养护,天长日久便有灵韵迟怠之虞。
赵符吏一片公心,想必不愿见到剿匪之事因此延宕,所以还请怀英馆让出铁公祠一地,否则法宝不灵、仙将远离,来日再遇贼寇妖人,我崇玄馆也无力御敌了。”
赵黍与王郡丞几乎是同样心思,都在心里痛骂梁朔。他完全是乘胜仗势而凌人,还偏偏做出一副大义凛然、无可奈何的模样,简直虚伪到骨子里。
赵黍跟罗希贤不太一样,他对于梁朔不男不女的仪表容貌并无苛责,但是对于这种矫饰虚伪,真的厌恶至极。
可之前从王郡丞和韦将军了解到,那些突袭盐泽城的赤云都修士实力高强,术法施展起来,半座盐泽城被乌云笼罩,雷火飞陨震撼大地,凡人将士完全没有一战之力,当时真就全靠梁朔召出仙将击退赤云都修士。
心中比较衡量,赵黍知晓哪怕自己当时在场,估计也是无能为力,若非自己前段日子“实心办事”,在韦将军和王郡丞面前稍有脸面,估计梁朔根本不会和自己多商量。
“梁公子,这件事我不能做主。”赵黍说:“怀英馆在星落郡的主事之人是罗公子。”
“罗希贤?”梁朔轻笑一声:“赵符吏也有口是心非的时候。如今盐泽城内外人人看得分明,罗希贤不过一武夫耳,怀英馆真正主事之人是你赵符吏。”
赵黍脸上没有笑容:“梁公子莫要说笑。”
“我没有说笑。”梁朔言道:“为保后续剿匪战事不失,我明天会让九天云台飞临铁公祠,底下之人生死不论。”
赵黍并未答话,王郡丞见情势紧张,问道:“梁公子,这是否稍显匆忙了?这一切都可以再商量。”
“这是告知,并非商量。”梁朔甚至没有多看王郡丞一眼。
赵黍苦闷无奈,人家摆明了要抢地盘,自己也确实敌不过,怀英馆众人总不能任由这么一座宫室云辇压下来吧?
“我可以去劝。”赵黍说:“但我也只能是劝,梁公子此举若无补偿,我就算有千张嘴,也难以服众。”
赵黍是真的没有办法了,等下回去恐怕还要面对千夫所指,现在只能多争取一点是一点了。
梁朔笑道:“赵符吏哪天若是无心修炼,在市井中行商坐贾也是一把好手……也罢,我这里有一匣玉蕊丹,服之能使五藏气足、体生异芳,对炼气大有裨益。”
那名奉茶侍女早有准备般,将一个精致木匣端来,内中整齐码排了二十四枚白玉丹丸,兰麝喷鼻、沁人心脾,一看就不是凡品。
赵黍运足英玄照景术,再三确认丹药无差,这才表情凝重地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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